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72)

  两人都不再言语,只贴在一处,皆合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李琅先起,帐外透进蒙蒙天光。她披衣坐起,丫鬟们早已捧了铜盆巾帕鱼贯而入,伺候她盥洗更衣。李琅抬臂,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替她系好内衫带子,又理平外袍褶皱,动作娴熟利落,显然日日如此。

  她低头理着袖口,忽想起什么,吩咐道:“去隔壁客厢,把陈东家衣裳取来。”一个丫鬟应声去了。她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屋里便静了下来。

  李琅系好腰间玉带,走到榻边,隔着被子拍了一下:“起了?”

  被子拱开一条缝,陈鹿隐眯着眼看她,嗓子还哑着:“你倒起得早。”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翻身下床。

  李琅道:“你终日赖床,买卖是如何做的?”

  陈鹿隐含糊道:“大哥到洛阳来帮手,我便松快了。如今公主与相王一镇国一安国,我早便少做市井放贷。那些人为了攀附两位,借了贷故意不还,利息堆得高高的,我又不痴,去讨甚么?他们觉着钱送到了位,自然巴巴地来还。”说得洋洋得意,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琅笑了笑,见她这副模样,抬手在她头顶轻拍一下:“就你精明。”

  陈鹿隐收拾停当,二人出得房门,院中早膳已备。

  二人对坐,各自举箸,一时只闻碗盏轻碰之声。

  陈鹿隐夹了一箸酱菜,嚼了两口,忽道:“上官大家怎么又回宫里去了?”

  李琅闻言手上微微一滞,道:“是姑母的安排。”

  陈鹿隐嚼菜的动作缓了半拍,也不追问,只等她往下说。

  李琅道:“如今武三思势大,满朝上下,莫不仰其鼻息。韦皇后与安乐公主那头,皇叔虽屡次敲打,可到底夫妻多年,情分仍在——皇叔素来惧内,这也不是甚么秘密。许多事上,他只得顺着母女二人的意思。况且韦皇后与武三思之间那些勾当,朝中虽无人敢明言,却也瞒不过谁的眼睛。皇叔便是心知肚明,也不得不在许多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一顿,目光落在粥面上浮着的一缕热气上:“倒是镇国公主府、安国相王府那边,虽不似前些年那般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眼下的局面,也容不得他们袖手旁观。姑母将婉儿送回宫中,自有她的深意。”

  陈鹿隐嚼完那口酱菜,低声道:“如何舍得?”

  李琅饮了一口粥,搁下碗,沉默片刻方道:“姑母早便将婉儿送与武三思,你也不是不知。如今不过多做了这一桩。”

  陈鹿隐自然知晓那桩旧事,可听李琅亲口说出来,心头还是颤了一颤。她低头拨着碗里残粥,到底不再出声。

  李琅忽道:“你今日作甚?”

  陈鹿隐正夹起一只蒸饼,随口应道:“今日先回宅子理账,之后——”话到半截,她忽然住了口,筷尖悬在半空,抬眼看向李琅,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你问我作甚?我的行程,你哪一日不是了如指掌?”

  李琅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道:“知道归知道,问归问。”

  陈鹿隐将那蒸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你问来作甚,多此一举。”待咽了下去,又补了一句,“我每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吃了什么,你那些明岗暗哨回来,恐怕连我咳了几声都一一禀报于你了。”

  李琅放下粥碗,取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仍旧淡淡的,只道:“你既明白,那便省得我再问第二遍。”

  陈鹿隐咬咬牙,昨夜才说好不叫人跟着,今早又是敲打。心里恨得牙痒,却不敢发作,只埋头喝粥。李琅对面坐着,不紧不慢夹菜,像没事人一般。陈鹿隐偷撩她一眼,那口气和着粥,咕咚咽了下去。

  二人用罢早膳,各自出门。

  陈鹿隐那头青驴已拴在府门外,她解了缰绳翻身骑上。

  李琅的马车也已候在门前,车帘低垂。她走到车前,踩着脚踏上去,临入车厢时回身望了陈鹿隐一眼,随即放下帘子。车夫扬鞭轻喝,沿着长街去了。

  陈鹿隐坐在驴背上望了片刻,拍了拍驴颈,嘀咕一声:“看什么看。”青驴嗒嗒迈步。

  第27章

  午时三刻,李琅入上阳宫。

  殿中帘幕尽垂,日色透牖而入,光尘浮动,满室萧然。

  武曌斜倚引枕,竟已坐起,形容虽瘁,目色凛凛,如残灯将尽而余焰骤明。

  李琅趋前,敛衽一礼,道:“祖母今日精神大好!”

  武曌不语,但徐徐举手招李琅至近前,道:“扶吾下榻,且行数步。”

  李琅即搀其臂,引之徐行。

  武曌行了二三步,膝头忽地一软,整个人便往下沉。

  李琅稳稳扶住她臂膀:“祖母,且歇一歇。”

  武曌由之坐归榻沿,低视双手枯槁,久之,忽微哂道:“此身不过回光反照罢了,何喜何悲。”

  李琅欲慰无从,唯默然侍立。

  武曌移开目光,望向殿门外那一线天光,沉默片刻,开口道:“替我把你姑母叫来。”字字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李琅应诺,略顿,复问:“祖母可一并召皇叔?”

  武曌默然一息,旋即道:“先召太平。他候再入。”

  李琅遂不再言,行礼而退,趋出殿门。

  外值冬日,日色正烈,映阶前白石生辉。

  未及一时,太平公主驰至,弃鞍登阶,振衣直入。

  不到一个时辰,太平快马赶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丢,提裙便往殿门大步而去。

  李琅跟在身后,走到殿门前便住了步,垂手立于廊下,不再往前。

  太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李琅微微颔首。

  太平不再多问,推门直入,殿门在身后合拢,砰的一声轻响,内外隔绝。内间低语声浮动,外不可闻。

  内侍逡巡阶前,窥望殿门,终前一步,似欲入内。

  李琅侧目,冷斥道:“退。”

  内侍缩颈,退立数步,犹目视廊下侍卫,微作示意。

  侍卫会意,拔步便往内宫方向疾走。

  李琅头也不回,只淡淡一声:“站住。”

  侍卫脚步顿住,回身望她。

  李琅目注殿门,不移分毫,道:“敢前者,先问此刀。”其腰间悬一短刀,入宫至今未动,此时指尖轻搭刀柄,寂然无响。

  侍卫进退两难,额汗涔涔,终敛手退去。

  日沉月升,殿门始开,呀然有声。

  太平立于门内,满面泪痕纵横,手持一袭大红长裙,裙摆烈火已燃,火舌攀缘,一寸一寸吞噬衣料,金线凤纹于焰中扭曲剥落,化为飞灰。

  火光映其半面,泪光明灭,如碎银散落。

  焚至指尖,方松手掷裙于槛前,裙落火炽,不熄。

  太平转身,双膝骤屈,砰然叩首于砖,闷响沉沉。仰面一声悲号,裂帛穿云,直上九霄:“母亲——薨矣——”

  哭声激荡于深秋夜风之中,触宫墙而回响,渐荡渐远,终散入苍茫夜色,余音袅袅,良久乃绝。

  李琅听罢太平那一声悲号,身形猛震,如受重击,随即双膝一沉,跪落于地,额头叩于砖上,嗡然不绝。

  廊下内侍这才惊醒,面无人色,转身拔足便往内宫狂奔,急如骤雨,一路送至李显寝殿。

  李显赶到时,靴子只穿半截,一足皂靴,一足白袜,发冠斜坠,散发披面,神色仓皇。

  韦后随至,面色如铁,目光沉而锐,遍扫殿中。

  上官婉儿捧墨持笔,立于殿门外,进退两难。

  李显踉跄扑跪榻前,一声哭嚎,伏地恸哭,双肩耸动不止,涕泪纵横。韦后立于门槛,略一凝神,沉声道:“先帝可有遗诏?”

  太平跪于砖上,泪痕已干,神色凛然,仰面道:“有。我亲手烧了父皇的石榴裙,那便是她的遗诏——以天子之礼,葬乾陵,合葬先帝。”

  李显猛抬头,泪痕满面,颤声道:“母亲虽曾称帝,可——”

  太平截断他:“祖母临终亲口所嘱,天子之礼。石榴裙乃先帝亲手所系,我烧之,即化其意以传后世。此事我不退让。”

  李显泪眼模糊,望向韦后。韦后眉峰微动,未及开口,李显已霍然起身,声调陡厉:“不行!朕是她的亲儿,亦是当今天子!母亲若有遗诏,为何不亲笔落墨?为何不面授于朕?却独独告你一人,又付之一炬,谁能为证?”他语声愈促,气喘如鼓,泪水却已止住,冷声道:“朕知你心,也知你恨。然以天子礼葬,后世史官如何落笔?天下人如何议论?朕何以对列祖列宗?”

  太平仍跪未起,抬眼看他,目光如寒潭无波:“史书如何落笔,是你的事,还是她一生的功业说了算?母亲登基十五载,天下姓过武,也姓过李。你如何收帝号、归皇后,那是你的事,不是她的事。”说罢站起身来,道:“她的遗愿,我已烧了。你若不信,那便不信。只一件事——她临终前半时辰,独独召我进去。她心里头,从始至终,没有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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