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望着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絮,吐不出咽不下。
田归道不再等她。探手拎起铁烙,烙头暗红,滋滋冒着细烟,一步步逼来。
陈鹿隐背脊抵上石壁,退无可退。烙铁落下,嗤的一声青烟腾起,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惨叫声从她喉中迸出,尖锐高亢,如一匹帛生生撕作两半。她双脚死命乱蹬,铁链哗啷炸响,烙铁脱手飞出,哐当落地,火星四溅。
她那一脚正踹在田归道膝弯。田归道身子一歪,往前扑跌,额头磕在案角,砰的一声闷响,便瘫在地上不动了。
陈鹿隐愣住。惨叫还有半声悬在喉间,未及落下。
牢房倏地静了,只余炉中炭火毕剥,偶尔爆一两星火光,落在灰里,一亮一灭。
她慢慢收脚,伸脖朝地上看。田归道趴着不动,额角一片青紫正慢慢泛出。
“田将军?”她哑声唤。
无人应。
“田将军?”又唤一声。
仍无人应。田归道趴在那里,纹丝不动,唯炉火在壁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
她四下张望,牢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地上那具不动的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像叫人兜头拍了一板,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烙铁烫出的痛反倒不觉了,一股寒气却从脚底板蹿上来,直冲后脑,激得她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约莫一炷香光景,外头狱卒觉着里头半晌无声,那执笔官员便推门来探。
一眼瞧见田归道瘫在地上,抢步上前,探指一按鼻息,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了陈鹿隐一眼,一语不发,快步夺门而出。
陈鹿隐愣了一愣,猛然嘶喊:“且慢——!”
牢道尽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身影转过拐角。身形魁梧,玄色官袍,腰悬鱼符,佩刀随步叮当有声。他一只手揪着那执笔官员的后领,像拎鸡雏一般,随手一掷,丢在墙根下,砰的一声,那人便老实了,蜷着不敢动。
那人走到牢门前立定。火光映出一张方正阔大的面孔——正是李多祚。他目光在陈鹿隐脸上落了一落,又朝地上田归道扫了一圈,眉峰微挑,弯腰蹲下。
两指探向田归道颈侧,按了按。冰凉,无脉。又翻起眼皮一瞧,瞳孔已散了。指头停了一息,缓缓收回。炉火一晃,他嘴角一丝极快的弧度,一闪即没。若非陈鹿隐死死盯住,决计瞧不出来。她心里咯噔一声。
李多祚直起身,垂眼瞧她:“你做的?”
陈鹿隐喉咙发紧,脑中念头飞转。她亲眼见过田归道替武三思跑暗差,而李多祚是太子李重俊的人,今日那份供词摆明了要攀扯东宫,李多祚此来,定是东宫遣来探路的。心中虽是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下巴微微一抬,换了一副凛然神色。
“田归道附庸二张,谄媚事贼,如今不知又附了何人,竟要我诬陷太子殿下。”语声初时微颤,到后头反倒沉了,一字一字咬得极清,“假供词便在案上,李将军不信,尽可一看。”
李多祚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陈鹿隐瞧得分明,他眼尾微微一动,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一星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随即隐去。那是赞许之色,极淡极快,若非她死死盯着,决计瞧不出来。她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面上却仍不敢松懈半分。
李多祚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卷供词拈起看了看,嘴角一扯,冷笑一声,随手往案上一丢。转过头去,朝墙根下那官员道:“田将军旧疾突发,猝然倒毙。你亲眼所见,是不是?”
那官员缩在墙根,连连点头,如鸡啄米一般,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李多祚也不多言,弯腰拎起田归道一条胳膊往肩上一搭,半拖半扛,朝牢门外便走。经过牢门时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看了陈鹿隐一眼,便去了。
陈鹿隐浑身像叫人抽了筋骨,后背湿透了,汗涔涔地贴着衣裳,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她望着李多祚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那官员还瘫在墙根,一脸木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爬起来,朝牢道一招手。两个狱卒跑来,望望空案,又望望地上那柄铁烙,谁也不敢开口问。
官员清了清嗓子,哑声道:“解开,押回牢房。”
狱卒上前,三两下松了腕上皮索。
陈鹿隐方才那口气一松,肩头烫伤便如火炭贴肉,一阵一阵往里钻。她皱眉想伸手去按,指尖刚触到衣料便是一阵裂痛,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来。
咬着牙迈出刑架,步子虚浮,一步一扯肩头伤处,额角沁出细汗来。经过那官员身边时她顿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官员往后缩了半步,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陈鹿隐收回目光,也不言语,跟着狱卒往牢道深处走去。
她从窗洞望出去,天已黑透了。高窗上钉着几颗寒星,她侧身躺下,肩头烫伤一跳一跳地疼,翻来覆去,身下草堆簌簌响了一夜。
牢道那头传来叫骂声,是张仲之。嗓门粗粝,断断续续,骂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骂一阵。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棍棒砸在骨头上——咔嚓一声,格外清脆。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油尽了,火苗噗地一缩,牢房便堕入沉沉黑暗之中。
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第29章
宫灯高悬,烛焰微摇。
上官婉儿批罢半日文书,方搁笔揉腕,宫人悄声来报——韦后驾到。她起身离案,将一卷未批完的奏疏随手掩了,迎至门首。
韦后已走了进来,身后只随两个贴身侍女,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底下却叫人瞧不透,道:“婉儿,忙甚么呢?”
上官婉儿行礼,笑着奉上一盏茶,双手递过,道:“还不是前段时日《化胡经》之事。”说着微微一叹。
那《化胡经》的官司,自神龙元年闹到如今,始终不曾消停。僧法明在殿上与道家争辩,只问了一句——老子化胡,说的是汉语还是胡语?道家无人答得上来。李显便下了诏,废了此经,刻石白马寺,天下道观画了化胡变相的,限十日内尽数除毁。
道门中人哪里肯服?大恒道观主桓道彦领着一班人上表争辩,说此经流传已久,不当除削。李显又下一道敕,批得极不客气——“文是鄙人所谈,除之则更彰先德。”。民间信道的人又多,隔三差五便有上书争辩的,也不晓得要闹到甚么时候才算完。
上官婉儿便奉了圣旨,研读道家典籍,拟一道诏书,往下诏后能平息这场争端。
韦后听了,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不接茶,也不落座。
上官婉儿瞧在眼里,也不再提那经卷之事,只将话头一转,笑道:“娘娘今日瞧着眉间带了几分沉色,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
韦后这才坐下,接过茶盏,搁在案上,也不饮,道:“朝堂那点动静,果然瞒不过你的耳目。张柬之自请致仕,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也跟着递了辞表,说要归乡养老。婉儿,你瞧这热闹不热闹?”
上官婉儿面上笑意不散,道:“热闹倒是热闹。可这一进一退之间,怕不正是梁王心里头那本账?”
韦后手指一顿,杯沿便不转了。梁王武三思——她心里飞快地捋了一过:五王一走,朝堂空出来的位置,武三思岂能不动心思?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若再趁势安插人手,将要紧职司都换上他的党羽,她韦后手里还剩什么?倚仗他不假,可那是她牵着他的缰绳,不是让他翻身上马来骑她。上官婉儿这句话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正正戳在她心口那根弦上,嗡的一声响。
“婉儿这话,倒是提点了我。”韦后声音低了半分,“可话又说回来,梁王的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多少双眼睛瞧着他的脸色行事。我若不倚着他,又能倚谁?”说到此处,她抬眼看上官婉儿,目光似笑非笑,“婉儿素来最有主意,你倒说说,我该当如何?”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既然梁王的根基扎得那样深,娘娘何苦非要动他?他扎他的根,娘娘另起一院墙便是。太平公主能开府设官,娘娘的几位公主,难道就不行?”顿了一顿,又道:“女儿替母亲分忧,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韦后眼里那层沉色忽然散开了,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婉儿这话,倒是一条路数。”
上官婉儿见她应了,笑意却忽然敛了一敛,低眉垂目半晌方才抬起眼来,软声道:“只是婉儿还听说一事——御史台狱里正在查办刺杀武三思的案子,一干人犯都关在里头,听闻牵扯颇深。”
她说到此处,略略一顿,目光在韦后脸上轻轻一掠,又落回自己指尖上,像是不经意地笑道:“婉儿近来闲来翻道德经,读到一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只觉得这话说得极好,偏偏参不透——这有余的、不足的,到底是怎么个损补法?婉儿心思浅,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倒想请娘娘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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