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两长安_常记醉翁语【完结+番外】(79)

  陈鹿隐怔了怔,笑道:“哭什么,我又没死。”陈鹿鸣别过脸擦了眼,转回来咧着嘴笑了一下。

  李琅弯腰下车,陈鹿鸣忙后退半步,躬身长揖:“见过县主。”

  李琅道:“进去说话。”

  陈鹿鸣应声跟上,陈鹿隐瘪了瘪嘴,也跟在后面。

  进了府门,穿过回廊。

  陈鹿鸣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道:“三娘,我给阿耶阿娘去了信,说你在县主府养着……”

  陈鹿隐脚步一顿:“你怎么说的?”

  “只说受了些伤。”陈鹿鸣搓着手指,声音又低了几分,“可那时候我在府门外跪着,以为你……以为你此去再无生还之日,便又另写了一封信给阿耶,让他赶紧想法子……”

  陈鹿隐霍然转身,目光如刀:“你连阿娘也惊动了?!”

  陈鹿鸣往后一缩,声若蚊蚋:“当、当时急昏了头……阿耶倒还罢了,只怕阿娘那头……”

  陈鹿隐抬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颤,指了半晌,终究没骂出来,只道:“你最好求菩萨保佑阿娘路上走得慢些,容我缓过这口气来再说。”说罢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斗篷带风,呼呼作响。

  陈鹿鸣在后头小跑着追,一边追一边喊:“三娘!你慢些走——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陈鹿隐养伤数日,肩头烫伤已结了厚痂,虽还隐隐作痛,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李隆基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有一回坐在窗边,便与之说起此番脱险的经过。

  陈鹿隐听罢,字字句句皆是感念,又说上官婉儿暗中递话、从中周旋,若非上官昭仪在宫中替她打点,只怕田归道那关便过不去。她说得恳切,将这些人情一桩一桩都记在心上,只当是李琅与上官婉儿联手将她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却不知那日李琅原是不打算救她的。

  廊外李琅正立在窗下,里头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终究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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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光耀满室。

  武三思与韦皇后对坐榻上,中设紫檀矮几,几上列双陆棋局,黑白二色各十五枚,错落纵横。

  二人各执骰子一枚,轮番掷采行马,棋子推移间叮然有声,一局将收。

  李显侍立榻侧,手里攥着一叠通宝,一枚一枚拨着数,哗哗地响,数一阵便踱出去溜一圈,看看花又折回来,站回原处继续数,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武三思与韦皇后只当他是殿里摆着的一件器物,由他自来自去,依旧对弈如常。

  武三思拈骰于掌,随手一掷,得二四,不即行马,先笑道:“娘娘此手,稍急矣。”

  韦后不答,自拈骰一枚,忽道:“王同皎之狱,梁王欲何以了之?”

  武三思乃推马行棋,徐徐进一格,道:“谋反重案,自有常例。人已下御史台狱,供词一出,该杀杀,该流流。”

  韦后抬眸一瞥,唇微扬,掷骰于盘,不视其数,道:“供词之中,可涉他人?”

  武三思笑而取子,道:“那便看他们自家想攀扯谁了。王同皎乃相王门下,张仲之、祖延庆亦与相王府往来颇密。”言罢置子于局,仰面视之,“娘娘意下谓何?”

  韦后捻回己马,徐道:“本宫无所意。但觉双陆二人对弈,终不若四人叶子戏热闹。”

  武三思但笑不语,取骰于掌。

  李显拨钱之指忽顿,抬目望了武三思一眼,嘴唇微翕,似有话至喉间,复又咽住。望了片刻,终未启齿,只低头复拨掌中铜钱,哗哗之声重又响起。

  第二日,李显览奏,不辨真伪,一道旨意下来,便以谋反大罪论处,斩于都亭驿前。

  王同皎临刑之际,神色坦然,面无惧色,刽子手按他跪下便跪,刀举起来眼也不闭,观者无不掩面,满城私议皆道冤案。

  张仲之、祖延庆同日被诛,周憬遁入比干庙中自刎而死。案定之后,朝野噤声,再无人敢提那“谋反”二字,都亭驿前的血,只当被雨水冲干净了。

  陈鹿隐正倚榻养伤,听完便坐直了身子,掀被下地,外袍往肩上一搭便往外走。李琅赶来拦在门口,到底没拦住,陈鹿隐拨开她手臂便闯了出去。

  一路行至都亭驿前,肩伤被步子扯得一跳一跳地疼,远远望去,石板洗得干干净净,她扶住石柱咬牙忍了许久,方才松了手。

  随即,武三思吩咐下去,擢宋之问为鸿胪主簿。

  告示一出,满朝哗然。

  士林中议论纷纷,有掩袖唾骂者,有摇头叹息者,更有那与宋之问同榜的旧友愤然拍案:“卖友求荣,禽兽不如!”可骂归骂,那乌纱帽终究是稳稳地戴在了宋之问头上。

  他自此出入梁王府,鞍前马后,眉目间尽是得意之色,早将昔日寄人篱下的窘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宋之问自得了武三思青眼,每日里抖擞精神,提笔捉刀,替梁王拟折子、草文告,写得花团锦簇,字字句句都往武三思心坎里送。武三思赞他“文采斐然”,许他入值政事堂,行走左右,俨然已是梁王府的座上贵客。

  这宋之问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畏惧陈鹿隐日后报复,竟递了帖子来,邀她在停云居一聚,说是要当面赔礼。

  陈鹿隐接过帖子展开一瞧,嘴角一扯,冷笑一声,随手便丢在案上,道:“正愁没处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想起牢中那几日吃的苦头,这笔账有一半要记在宋之问头上——不是他告密,田归道如何能拿得住人?她早以为仗义每多屠狗辈,谁知这朝堂之上竟也不乏硬骨头,却都叫宋之问这张嘴一张一合便害了去。越想越恨,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立时便把他揪来,一脚踹翻在地。

  当下便唤了李宜德、王毛仲二人来,掩了房门,压低嗓音道:“宋之问约我停云居吃酒,说是赔礼。我已应了。你二人到时在外头候着,待我席散送他出来,寻个僻静巷子,麻袋套头,给我狠狠揍他一顿。别闹出人命,也别叫他瞧见脸。”

  李宜德咧嘴一笑,搓了搓手,低声道:“三妹,这种活计我拿手。”

  王毛仲却皱了皱眉,迟疑道:“他如今是梁王府的红人,万一事后查起来……”

  陈鹿隐一摆手:“查什么查,他一个卖友求荣的东西,敢报官?报了官他比我还怕,旁人一问‘你为何挨打’,他自己先臊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别说话,打完了就走,干净利落。”

  李宜德与王毛仲对视一眼,齐声道:“明白。”

  三人又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盘算了片刻——巷口选哪条,打完从哪里撤,麻袋用什么颜色的才不扎眼,一件一件说得仔仔细细,像是铺子里盘账一般认真。

  末了陈鹿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等他帖子上的日子到了,咱们就去赴这顿赔礼宴。”

  那日一早,安乐公主开府,与她一同开府的,尚有长宁、宜城、新都、定安、金城五位公主,共六府同日开建。按制,公主开府置官属,设僚佐,视同亲王,公主府内可自置官吏、长史、司马等职,出入仪仗亦与亲王无异,僭肖宫省。

  六位公主之中,安乐、长宁为韦后所出,最是得宠,其余宜城、新都、定安、金城虽非嫡出,亦各得实封二千户。

  一时之间,城内车马塞道,贺者如云。

  公主府前车马如流,朱门洞敞,门前阶下立着一人,玄青圆领袍,腰束玉带,含笑迎宾,正是武延秀,并非驸马武崇训。

  武延秀见陈鹿隐押车而至,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肩头落了一落,道:“陈东家,伤可大好了?”

  陈鹿隐跳下车来,躬身一礼,笑道:“劳将军挂心,已无大碍了。”

  自那日公主府中武延秀叮嘱她日后赠安乐公主之物皆从自己府上走账,陈鹿隐便再未报过一回账目。然安乐公主身上所着、头上所戴,隔三差五便有蜀中新样绣品换了上来,件件精工细作,一看便知出自陈鹿隐之手。武延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此人有分寸,知进退。

  遂侧身让开一步,抬手道:“去罢。公主在内堂。”

  陈鹿隐又谢了一句,领陈鹿鸣随仆从入内。

  穿过数重回廊,方至内堂。

  安乐公主斜倚榻上,手执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见二人进来,方懒懒抬起眼皮。

  陈鹿隐上前行礼,陈鹿鸣随于身后,亦弯腰作揖,直起身时却抬眼一望——烛火映着安乐公主一张芙蓉面,珠翠满髻而不俗,一双眸子如水波流转,满室珠光都似淡了几分。

  陈鹿鸣一时看呆了,目不转睛地望着,竟忘了移开目光,连礼数也忘了周全,怔怔地立在原地。

  安乐公主被他这副痴愣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团扇掩着嘴,眼角弯弯的,道:“这位是令兄?倒是个实心人。”

  陈鹿隐暗暗在陈鹿鸣脚背上踩了一脚,陈鹿鸣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又作了一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见、见过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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