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了三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地下窄街蜿蜒向前,宽约二丈,拱顶凿痕犹在,粗木柱撑起,柱上悬着昏黄油灯,照得满街影影绰绰。两旁依土壁搭起棚子,堆着锈迹斑斑的铜器、成捆泛黄的旧卷,角落里几尊残破铜佛断头缺臂,歪歪斜斜靠在一处,尘灰厚积。
陈鹿隐见她目光落在那几尊残佛上,便低声道:“北魏太武帝灭佛,僧侣逃的逃、杀的杀,活下来的便钻入地下藏身,将佛像经卷一并带了下来。后来北周又灭了一回佛,又添了一拨人。年头久了,洞越挖越多,彼此打通,便成了这片地下街市。外头人叫它永宁窟——取的是当年洛阳永宁寺的名字。那寺后来一场大火,连塔带寺,烧得精光,什么都没剩下。”她指了指角落那几尊残佛:“这些也不知是哪年哪寺的遗物,被人搬下来藏在这里的。几百年了,倒比地上那些新的,更像佛。”
行人稀稀拉拉,都低着头快步走,谁也不看谁的脸。陈鹿隐指着不远处一处破旧毡布搭成的棚子,低声道:“孙牙人若躲在这里头,没熟人引路翻遍也寻不着。贵人且在外头巷口等我,我进去摸一摸。”
李琅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昏暗灯火下残佛旧卷无声散落,像几百年不曾动过。她收回目光:“我跟你进去。”
两人走到毡棚前,一个裹着旧氅的汉子缩在门口,闷声道:“哪个堂口的?”
陈鹿隐摘下算盘晃了晃,汉子又问:“带生人?”
“自家亲戚,头一回来。”
汉子从凳下摸出草纸炭条往台面一推:“按个手印,写个名儿。”
陈鹿隐低声对李琅道:“窟里买卖有官面上的人混着,窟主留档备查,算个投名状。”说着将炭条递给她。
李琅提笔写了“王三娘”三字,字迹端正却随性,一看便是胡诌。陈鹿隐瞥了一眼,心头一沉——这位贵人编个假名都这般漫不经心,真要查起来,这等于没遮没拦。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拉过李琅的手按了个指印。
汉子收了纸,侧身让开。
再往里走,巷子渐宽,人声也密了。棚子一个挨一个,灯光多了一倍不止,昏黄光影下,各色货品堆积如山。
李琅目光掠过几个摊子,脚步不觉慢了三分。左手一张破木板上,散乱堆着几卷旧书,书页泛黄卷边,封皮上隐约见得“太白阴经”四字——兵书也,唐律严禁私藏,寻常书铺若敢摆出来,不消半个时辰便有衙役上门拿人。
旁边一个摊子,摊主缩在暗处,面前只搁一只锦盒,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一枚白玉佩,雕工极细,底部赫然刻着“大盈”二字——那是内府库藏的印记,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再往前,一个瘦长汉子倚着土壁袖手,见人经过便低声念叨:“有缺,有缺……吏部,兵部,都有……”竟是公然兜售官爵的。更有贴着耳朵说价钱的,说的都是京城里哪位大人前日递了什么折子、宫中哪位内侍昨夜出宫去了哪里。
李琅心头一凛:这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到地面上,都是杀头的勾当,在永宁窟里却摆得明晃晃的,如同南市寻常货物一般。
正待细看,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远处一个棚子前,有人蹲着挑拣物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问价问岔了路数。暗处陡然闪出两条黑影,一个勒喉,一个拖脚,快如鬼魅,眨眼间便将那人拖进棚子后的暗门里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地上只留下两只翻倒的布鞋,和一只滚出老远的竹篮。旁边几个摊贩头也不抬,仍低头拨弄手中物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棚子后头的土壁上溅了几点深色,旋即渗入泥中,痕迹全无。
陈鹿隐轻轻拉了拉李琅的袖口,将她往土壁旁的阴影里带了两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贵人莫看。这窟子里头,常有官面上的人混进来——有真来买卖的,也有府衙派来查案的。可不论哪种人,进窟都要有熟人领着,问价答话句句都依着暗语来。方才那人一开口就露了破绽,十有八九是官府的人,不通路数便冒冒失失闯进来,人家一看便知。这种人一旦露了底,便莫想活着出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会儿您只当是我铺子里的伙计,莫抬头,莫与人眼神相接,莫开口。若有人搭话,您只当自己是哑的。跟紧我,莫走散了。”
李琅点了点头,低头敛目,将身形缩进陈鹿隐侧后方的暗影里,脚步轻缓。
陈鹿隐这才转身,压着嗓子丢下一句:“走,跟我来。”说罢迈开步子。
李琅紧随其后,再不多看一眼。
第3章
没走几步,一个宽肩厚背的胡人忽然从暗处闪了出来,挡在路中。
那人生得一张圆盘大脸,瞧着敦厚,眼神却利得像两把薄刃。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粟特式翻领袍,腰间鼓鼓囊囊的,袍角沾着油渍,脚下却是一双镶银边的上好羊皮靴,前后反差,显是不拘小节却有身家的主儿。
他上下打量了陈鹿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胡饼染得微黄的牙:“陈万两,你来都来了,不来见见窟主?”
陈鹿隐脚步一顿,随即笑道:“胡三哥说笑了,我就是下来寻个人,小事一桩,不敢劳动窟主。”
那胡人嘿嘿一笑,目光掠过陈鹿隐肩头,落在李琅身上,停了一停。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粗布衣领上打了个转,随即又挪回陈鹿隐脸上:“陈万两,你一个人来时,算盘珠子响得比什么都快。今儿怎么带了个伙计?这倒难得。”
陈鹿隐面不改色:“胡三哥说笑了,铺子里新收的人,手脚粗笨,带出来见见世面。不值一提。”她说着侧了侧身,将李琅往身后的暗影里遮了遮。
那胡人又看了李琅一眼,摸着下巴道:“陈万两,几年了,头回见你带人下来,可别是给窟主带了什么好货。”
陈鹿隐笑着摆手:“胡三哥多心了,真就是个伙计。”嘴上客气,袖中手指却朝李琅轻轻一摆,示意她莫动。
那胡人也不深究,黑豆眼又溜了李琅一遭,才侧身让开,朝巷子深处一座旧毡帘的棚子努了努嘴:“窟主等你许久了。”
陈鹿隐笑意微凝,回头睃了李琅一眼,干咳一声:"请胡三哥带路。"
李琅心领神会,低头缀在她身后半步,活脱脱一个老实伙计。
胡人一掀帘,侧身让开。
陈鹿隐咬牙跨了进去,李琅紧随其后。帘落之际,她撩眼一瞥——
土壁一侧端坐一人,清瘦身形,灰褐旧袍,面上覆一副乌木面具,只露一双黑洞洞的眸子,正盯着帘口。膝上修长手指夹着一枚旧铜钱,翻来转去,悄无声息。
陈鹿隐在门口立定,弯腰拱手:"鹿隐见过窟主。"
那人未语,目光却从陈鹿隐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李琅面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隔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而沉,远近难辨:"万两奶奶难得带人来。"
陈鹿隐干笑一声:"窟主说笑了。新收的伙计,带出来认认路。"
那人手中的铜钱戛然而止。目光在李琅面上又落了一落,才慢慢转回陈鹿隐:"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带伙计了?"
铜钱又缓缓转起来,油灯底下翻出暗沉的光。窟主隔着面具看了她片刻,像是不打算追究,忽道:"你前几日托人打听的那个牙人,我替你寻着了。"
陈鹿隐眼睛一亮,脸上笑纹顿开:"当真?窟主神通广大——"说着手便往腰间摸去。
"不急。"窟主打断她,铜钱在指间一顿,"听说那船上,有一批新出的贡瓷。天青底子浮月白釉,烧了十七窑才出一件的那种。"
陈鹿隐的手顿在半空。
窟主慢慢道:"我不要你的钱。你家里下回做这样的货,多烧一件,带下来便是。"
陈鹿隐笑容一僵,旋即干笑两声:“窟主说笑。官窑贡品,件件有编号,烧了多少、进了多少、损了多少,册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多一件少一件,窑头、监工、府衙,哪一处都瞒不过去。这东西带到旁处,是要杀头的。”
窟主不急,铜钱在指间慢悠悠转着。隔了片刻,才道:“你家里船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人货两空,若查不分明,也是杀头的罪。多烧一件瓷,未必死。可那条船上的事若扯到你头上——你有几颗脑袋?”
陈鹿隐心中盘算。她平日放贷,打交道最多的便是衙门里那些书吏、低阶官员。借钱时和和气气,可若真出了事,头一个推她出去顶罪的,必定也是这些人。
更何况,那船货是替太平殿下办的——如此珍品,殿下是要献与太后的寿礼。东西没送到,人也没了,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太平殿下又岂会饶了她?殿下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到时丢脑袋都是轻的。
此刻被窟主戳中痛处,只觉背上凉飕飕的。
窟主见她脸色变幻,也不催促,缓缓道:“案子报到府衙,从上到下,没一个人会替你认真查。推来推去,拖到最后一句‘不慎失火’便结了案。你陈万两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贾,谁敢为了你的一船瓷器,去跟邛窑、监运、京里的衙门扯上关系?避你还来不及,怎会替你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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