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心念急转,方定神,道:“殿下,鹿隐有一计。”
太平翻过一页书,未抬头,亦未答话。
但陈鹿隐觑得分明——她指尖于书页边缘微微一滞,随即复翻如常。那一滞细微之极,落在陈鹿隐眼中,便是允了。她心下洞然,躬身道:“鹿隐明白,鹿隐会挑一个最硬的官。”
太平仍不抬头,惟淡淡道:“去罢。”
陈鹿隐退步出厅,步履较来时沉了几分。行至廊下,春风扑面,她深纳一口气,望向庭中丛竹微摇,已将雍州府上下诸官逐一较过——谁最硬,谁最不通融,谁最敢断公主输。计较已定,拢袖拾步,沉稳往外行去。
雍州不同别处。长安以东,雍州府自成一统,与京兆分疆而治,衙门班子另立,脉络各殊。百姓出入不须过所,商旅往来亦无盘查,看似松散,实则里头的官司门道比京兆府还要深。
陈鹿隐计较已定,带两名胡人手下纵马出城。
城南寺不甚远,半日便到。山门古拙,院墙斑驳,几株老柏苍苍如盖,风过簌簌有声。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手下,径入寺中,寻至住持禅房。
老僧须眉皆白,捻珠在掌,见陈鹿隐递上名帖,写明“镇国太平府”,登时面色煞白,念珠几欲脱手。
陈鹿隐和颜悦色,在寺中转了一匝,目光在一盘水磨上略停,心下已有了计较,笑道:“老师父莫慌,我只问一句——寺中那盘水磨,原是太平殿下府上旧物,是也不是?”
老僧一听“太平殿下”四字,忙不迭合十点头,颤声道:“是是是,殿下说是,那定然便是了。施主若要搬走,这便叫人拆,只管搬,只管搬!”说着便要唤沙弥。
陈鹿隐眉头微蹙:“你倒也不分辩一句?我问你,这水磨在寺里用了多少年了?”
老僧哆哆嗦嗦掐指算来:“回施主,约莫……十五年了。”
陈鹿隐笑了一声,负手踱前一步:“十五年?那你可晓得,太平殿下在洛阳住了多少年?”
老僧一愣,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陈鹿隐淡淡道:“殿下神龙元年后才回长安,先前在洛阳住了二十余年。你这水磨在雍州城南用了十五年,殿下长年住在洛阳,这水磨如何就成了她府上的旧物?”她说着,又踱了一步,目光落在老僧脸上,“老师父,你且细想想,这于理不合。”
老僧被她这番话问得额头冒汗,手里念珠拨得飞快,嘴里只翻来覆去道:“这……这……老衲不知……殿下说是,那定然是……”
陈鹿隐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笑。原指望这老僧好歹有几分血性,与她争辩几句,谁料竟软如稀泥,捏圆便圆,捏扁便扁。她耐着性子又道:“老师父,你便不觉委屈?这水磨分明是你寺中用了十五年的物事,她一句话便要拿走,你便甘心?”
老僧头摇如拨浪鼓:“不委屈不委屈,殿下要什么拿去便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说着双目一闭,竟念起佛来,摆出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架势。
陈鹿隐直起身来,望着一地光头,胸中无名火直撞。她本是要激寺里闹起来,闹到雍州府去,好引出那桩官司。如今这老僧软如稀泥,叫她如何下手?她沉吟片刻,忽地一咬牙,沉下脸来喝道:“既然你说是殿下的,那便是我陈家的!来人,拆!”
两名胡人应声上前,抄起铁棍便往水磨上砸去。
寺中小沙弥惊叫连连,欲上前拦阻,陈鹿隐一瞪眼:“哪个敢拦,便与这水磨同罪!”她索性自己操起一根木杠,抢上前去奋力砸下,石屑纷飞。
老僧吓得念佛不休,小和尚抱头鼠窜,几个年轻力壮的僧人欲冲上来理论,陈鹿隐冷声道:“只管打!”
那两名胡人久在西域走江湖,拳脚利落,三拳两脚便将僧人撂倒在地,寺中呼痛声、念佛声、哭嚎声乱作一团。
陈鹿隐一面砸一面高声叫道:“这水磨是我家的!谁有本事,便去雍州府告我!”
老僧吓得连滚带爬躲到廊柱后,只探出半个光头,哆嗦道:“施主……施主有话好说……”
陈鹿隐停下手中木杠,回头望他,喘息未定却笑道:“我偏不好好说。你今日不去告我,我便将这水磨拆得片瓦不留,连磨盘底下的石头都刨走。你若还想留这寺里一口饭吃,明日便去雍州府递状子——就告太平公主府强夺民产,告我陈鹿隐纵仆行凶!”
老僧缩在柱后,面如死灰,哪里还接得上半句话。
陈鹿隐将木杠往地上一顿,拍了拍掌中灰土,对两名胡人道:“拆干净,咱们走,等着他们来告。”说罢转身便往外走,行至山门处,忽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水磨,心里暗道:这一顿好砸,倒比说一百句软话都管用。那老僧若还有几分血性,明日这状子,便该递上去了。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满地余晖,径自去了。
次日清晨,陈鹿隐正窝在崇仁坊宅中食粥,忽闻门房来报——雍州府衙递了帖子来,说是那寺里的状子已递了上去,后日开堂,着太平公主府派人应诉。
陈鹿隐嘴角微微一牵。那老僧到底还有几分血性,不曾辜负她那日一顿好砸。后日开堂,主审官是雍州司户参军李元纮,此人她已着人打探多日,性情孤直如铁,素来不阿权贵,莫说是太平府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亲临公堂,他也照判不误。这雍州府上下,再没有比这把刀更趁手的了。
她想着,回身对来报之人道:“知道了,回话过去,太平府准时应诉。”
后日一早,陈鹿隐换了一身紧窄胡服,腰束革带,独自往雍州府衙而去。长安城的晨光刚漫过坊墙,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街上的行人尚稀,她步履不疾不徐,心里已将今日堂上要说的话、要过的招、要唱完的戏,从头至尾默过了一遍。
到了府衙门前,果然聚了一众看客,探头探脑地张望。
寺里那老僧缩在廊下,带着两个小沙弥,见了陈鹿隐如见鬼魅一般,连退数步。
陈鹿隐只当没瞧见,双手叉腰,扬着下巴扫了那老僧一眼,朗声道:“躲什么?今日既到了公堂,那水磨是谁家的,自有分晓!横竖原是我家的东西,跑不了!”声音清脆响亮,周遭瞧热闹的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她径自跨入仪门,在堂下昂然立定。
片刻,堂鼓连响三声,两排衙役分列左右,拄杖齐喝,声威凛凛。
一个中年官员从后堂转出,青袍皂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正是雍州司户参军李元纮。他身后还随着一位绯袍官员,面皮白净,下颌微圆,步履间透着官场惯有的圆滑之气——陈鹿隐一眼认了出来,那是雍州长史窦怀贞。
窦怀贞在主位旁侧坐下,面上挂笑,目光却四下扫巡,不透声色。
李元纮升堂坐定,看也不看窦怀贞,只将状子展开,目光落在堂下,道:“堂下何人?”
陈鹿隐挺直了腰杆,朗声答道:“民女陈鹿隐,代太平公主府应诉。”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太平殿下吩咐了,那水磨乃是府上旧物,十五年前寄存寺中,如今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殿下还说,若有人从中作梗,只管叫民女来回话。”
李元纮闻言,面色不变,只转头向那老僧:“住持,水磨在寺中多少年了?”
老僧战战兢兢,双手合十:“回……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间,可曾有人来讨过?”
“不曾。”
李元纮微微颔首,转向陈鹿隐:“既说是寄存,可有寺中收据,或旁人画押为凭?”
陈鹿隐从袖中抽出那张早已备下的底稿,双手递了上去,嘴上却仍不饶人:“大人请看,此乃殿下府上旧档,录有当年寄存一事。殿下府里的文书,难道还能有假不成?”她语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骄横。
李元纮接过来看了一回,搁在案上,道:“只有太平府一方的印记,并无寺中收管之凭据。单凭一纸自书之文,不足为证。”
他话音未落,旁座的窦怀贞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李参军,此案既牵连公主府,是否再细查一二?”他语气婉转,笑意犹在面上,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多少给太平府留几分体面。
李元纮头也不转,只淡淡道:“查便查。有凭证便判她赢,无凭证便判寺里赢,这有什么可再细查的?”说着提笔便在案上批了几字。
窦怀贞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只得缩回椅背,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李元纮搁笔,抬眸向堂下,朗声道:“既无凭据,水磨仍归寺中。太平府不得再行强夺。”
他话音才落,陈鹿隐蓦地抬头,面上那副恭谨之色霎时褪尽,换上了一副满面蛮横。她往前猛踏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大人!民女不服!”她振袖一挥,语如连珠,“太平殿下乃镇国公主,先帝亲封,开府置官,位列三公之上!殿下府上的旧物,岂是一纸自书之文就能否得了的?大人这般判法,是将太平殿下的体面置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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