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鹿隐心头微微一沉,却不肯深想,挥手令退,独自往内院行去。
推门入内,床榻齐整,衾被叠得方正如砖,枕上全无压痕,显是一夜未归。
她立在床前,望着空落落的枕席,心口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地堵着,透不过气来。她慢慢卸了外裳,在妆台前坐下。
心里已渐渐明白。太平殿下回了长安,上官婉儿不在身边,定是唤了李琅过府相看新人。那些皇亲国戚,男子三妻四妾原是等闲,女子又何曾肯守着一个人过活。李琅怕她心里不痛快,才故意支她去城外查田庄,夜里不归,自往太平府上走动。待一切妥帖了再回来,便不必多问,也不必解释。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这长安城里,权势与情意从来是两回事。可明白归明白,想到那人昨夜或许正在别处灯下与人缱绻,胸中仍涌起一股酸意,长长叹了口气,鼻头竟有些发酸,眼角也微微热了。她抬手按住眉心,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陈鹿隐郁郁不乐,信步往平康坊去,欲投停云居寻安四娘一叙。及至巷口,但见自家酒肆门前一片狼藉,伙计们搬瓮拭桌,天光初透,已在收拾昨夜残局。她跨步入内,伙计见东家至,纷纷停手作礼。抬眼处,却不免一怔——大哥王毛仲与安四娘各执抹布,俯身擦着桌脚,旁侧两个收债胡人亦攥帚扫地,正自挥汗。
王毛仲见她进来,抬袖拭了把额汗,笑道:“三妹来得巧,正好搭把手。”言罢便将湿布塞入她手中。
陈鹿隐未及开言,已被拽至桌边,低头视手中抹布,复环顾满室碌碌之人,胸中郁气未散,反倒添了一重说不出的憋闷。本是来诉自家心事,如何竟做了长工?
她勉强擦了两张桌子,又搬了几只酒瓮,熬至天光大亮,方收拾停当。
伙计端来早食,那几个胡人许久未见陈鹿隐,便就地取酒,围拢过来争报账目。
陈鹿隐端碗听着,什么“碎叶货”、“西市价”,一句也不曾入心,只连灌数碗,酒意上涌得快,撑头听了片刻,觉那胡人之声渐渐模糊,头一歪,竟伏案酣然睡去。
再醒时,日已高悬。陈鹿隐撑身坐起,方觉不知何时已被挪入里间炕上,被角搭得齐整,似是有人替她盖过。她揉额下地,推门一望,隔壁炕上王毛仲与安四娘正相拥而卧,安四娘蜷于其臂弯,王毛仲一臂横搭其腰,鼾声此起彼伏,浑然不觉天已近午。
陈鹿隐默默看了半晌,暗自叹了一声,终不忍扰其清梦,只轻轻掩门,踅足退出。
第33章
陈鹿隐定了定心神,忽记起今日乃是往相王府汇报的日子。
屈指算来,与三郎已有四五日不曾照面,也不知今日能否遇着。她理了理袖口,将胸中那缕酸涩硬生生按回肚里,暗自骂了一声:李琅的事是李琅的事,相王府的事是自己的事,岂能因儿女情长误了正务?她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袍,登上马车。
车帘垂落,她靠回车壁,合了合眼,将今日要报的账目、要回的话,从头至尾默默过了一遍。
相王府虽已退居藩邸,圣人面上防范甚紧,然终是同胞手足,总要示恩宠于天下臣民。李旦府邸即为一证——五王子宅赐于隆庆坊,池光潋滟,风物殊胜,圣上更命卫士环其居所,十步置一仗舍,持兵巡徼,几与禁中无二。此等荣宠,件件皆彰于外,示人以手足之谊,然落于明眼人目中,反透出几分提防之意。
陈鹿隐迈入相王府后院,但听得花木深处隐隐传来丝竹之音,曲调悠扬,间杂笑语,想是几位郡王正聚在一处奏曲取乐。
她放轻脚步,沿回廊转了一弯,绕过一丛修竹,便见廊下几人闲坐品茶,李旦居首,神色和煦,不似往日那般端肃。她远远立定,待一曲奏罢,方才上前见礼。
自上次那桩事之后,李旦待她便比寻常门客亲近了许多,眉目间少了几分疏淡,多了几分暖意。陈鹿隐心里明镜似的——那一肩的伤换来这份亲近,实在是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她躬身行礼时,脑子里已在盘算:身上还有哪些地方能伤?须得是瞧着唬人却又不甚要紧的皮肉伤,一处伤换一家的忠心,若能多投几家,那便再妙不过了。她想着想着,嘴角几乎要往上翘,好在她正低着头,谁也瞧不见她那点子心思。
李隆基远远望见,登时眉眼一展,将掌中折扇一合,笑道:“陈阿妹,你可算来了!你那两位哥哥,一个整日扑在禁军里,连自家主子都抛在脑后;另一个么,怕是连魂儿都丢在谁家门口了。他们且不管他,你倒说说,这几日怎的不来寻我打牌斗鸡?”
陈鹿隐连忙拱手叫屈:“三郎这话可冤死我了!王大哥想必是日日泡在安四娘跟前,蜜里调油,哪里还记得旁的事?李二哥么,我瞧他每日守在安乐公主府门前,比那对石狮子还要兢兢业业。这般算下来,好歹我还惦记着往相王府跑几趟,已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人了。”
李隆基听罢,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鹿隐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连忙将这几日的账目一一报了上来。
李旦听罢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只摆摆手让她自去。
陈鹿隐躬身辞别,转身便往外走。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且慢。”
她回头,见李隆基已起身,将那折扇往腰后一插,笑道:“去打叶子戏。”随手将鼓交给仆从,便跟了上来。
陈鹿隐一愣,见他脚步轻快,不似说笑,只得一同出了相王府。
二人上了马车,陈鹿隐忍不住问:“三郎,还有谁?”
李隆基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皇太子李重俊。”
陈鹿隐一听,连连摆手:“你饶了我罢。那位殿下喜怒无常,比三伏天的雷雨还难揣测,我可招架不住。”
李隆基却只笑了笑,折扇在指间悠悠转了一匝:“怕什么,又不是叫你去与他打架。”
陈鹿隐苦着脸,心里已暗自盘算,今日这叶子戏怕是不好打。
李隆基忽道:“阿姊今日怎得没来?”
陈鹿隐道:“昨夜去了太平公主府邸,便还未回来呢。”
李隆基笑了一声:“哦。听闻近来姑母颇是风流,想来召了阿姊去掌掌眼。你也不必小气,毕竟阿姊心里最搁不下的人还是你,你好生伏侍她便是。”
陈鹿隐竟一时无言,心道:这一门的风月,果然与我等俗人不同。苦也。
马车辚辚行了一程,在一座宅邸前停住。
陈鹿隐随李隆基下了车,抬头一望,门楣上并无匾额,只两扇黑漆大门,寻常得像长安城里任意一户富家。门房见了李隆基也不多言,只躬身让路,显是早已打点妥当。
入仪门,绕丛蕉,但闻厅内笑语隐隐。
陈鹿隐跨槛而入,目光一扫,厅中已坐二人。
居中者正是皇太子李重俊,数日不见,眉宇间更添几分阴郁。
身侧李多祚见陈鹿隐,倒先露了笑意,略一颔首。
陈鹿隐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李将军。”
李多祚摆了摆手,笑道:“免了免了。”
李重俊却不接话,只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看不出喜怒,随即便垂了眼皮,又将视线落回手中牌上。
李隆基落座,笑道:“来迟了来迟了,自罚三杯。”提壶斟酒,仰头连尽三盏。
陈鹿隐挨着坐下,李重俊将手中牌往桌上一放,道:“轮到你了。”
陈鹿隐忙接了牌来,心中暗暗叫苦——叶子戏她虽会,可跟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爷同桌对局,实在如坐针毡。
幸而李多祚救场,摸着胡子笑道:“三郎带的小友,不必拘束。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差,你只管放心打。”
陈鹿隐干笑两声,低目拈牌,指尖触纸面的一瞬,心头便微微一动。抬眼瞥了瞥案上筹码,拢共不过数十枚铜钱,黄澄澄摞作几叠,竟无半枚银角。她登时想起上回与李重俊对局,动辄金叶子铺底、珍珠串当注,满案珠光晃眼。今日这般光景,差得也未免太远了些。
她抬眸飞快扫了李重俊一眼,但见其眉峰微锁,面色沉沉。
陈鹿隐心头霎时雪亮——以东宫用度,再如何也不至于沦落至以铜钱为注,显是内外用度尽被克扣得一干二净。安乐公主与武三思上下其手,把持朝局,连太子的门庭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这位储君的境遇,想来已窘迫到了骨子里。
她垂下眼皮,将那一瞬间的念头压回肚里,只把手里纸牌慢慢搁在桌上,笑道:“太子殿下今日好兴致。”
李重俊连眼皮也没抬,只将铜钱往前推了推,闷声吐出两个字:“出牌。”
陈鹿隐便不再多话,拈起一张牌来。
几人打了一圈,李重俊忽然将牌一推,冷声道:“不打了。”也不等旁人答话,拂袖便起,头也不回地去了。
余下三人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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