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胡人齐齐点头,各自散入林间树影。
陈鹿隐又望了那几间仓房一眼,转身快步出林。
入城后亦不歇脚,先将散在各处之胡人尽数召拢。清点下来,共四十有余。分作三班,每班十数人,轮番往北曲江池一带盯守,务必昼夜不断,不使那几间仓库离了眼线。
余下几个老成持重者,仍叫去做收贷买卖——铺子不能停,账亦不能烂。人手虽紧,也只好暂且搁下那些零碎营生,先将此件大事盯牢再说。
陈鹿隐拨转马头,沿街信步而行。
夜色已深,铺板尽上,檐下几点灯火昏昏悬着,照不亮几步远。
不想回县主府,可终归要回。回去便见李琅,见她那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的脸。一念至此,胸间便闷闷地堵着一口气。那人从来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偏她不能换个人来喜欢。
正于街口勒马出神,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又快又匀,心头微紧——这时分尚在街中纵马者,多半是金吾卫巡夜。探手入怀摸引文,回头一望,却是两个便服侍卫,翻身下马,躬身道:“陈东家,县主请您回去。”
陈鹿隐心中叫苦:又要跪一晚?在马上坐了片刻,望着那两人躬身立于夜色中,似一早便料定她不会不跟回去似的。那口气吐了一半,另一半咽回肚里,拨转马头,朝县主府去了。
陈鹿隐归县主府时,正堂灯犹未熄。
方跨槛,便见李琅坐于灯下,案前摊着几卷册子。闻脚步声,头也不抬,只道了声:“回来了。”
陈鹿隐“嗯”了一声,脱外衫搭椅背,于对面落座。
李琅合册搁手边,默然片刻,方道:“安乐今日向我开口了。跟我要人,要你过去。”
陈鹿隐一怔,忽地“哈”了一声,拍膝笑道:“她可算开口了!我等了这许久,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还以为她早不记得我这号人了——”又笑了一声,笑得压都压不住,忽又猛地收住,端过茶来灌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我明日便去。”语气虽压回去了,嘴角却犹自翘着。
李琅看着她那副又压又收的模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片刻后移开,道:“那便去吧。”
陈鹿隐大喜过望,方才一路愤懑早已平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便回了卧房。
二人收拾已毕,灭烛就寝。
陈鹿隐正待翻身向里,忽觉腰际一紧,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稳稳揽住了她。她身子微微一僵。
“莫再闹了。”李琅道。
陈鹿隐不回头,只将声气闷在被中:“你说好了不派人跟着我,却又遣人缀在后面。县主这般行事,可不有些无趣么?”
李琅默然片刻,淡淡道:“蜀中刺史那边,我已着人知会过了。往后你家的买卖,官府自不会为难。”
陈鹿隐霍地转过身来。暗室之中,瞧不清李琅面目,却觉她目光如两点寒星,正定在自己面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笃定之色。
“你便是疑心我去了安乐府上,便不回相王府了么?”
李琅不答,只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双目望着梁上暗影,恍若不闻。
陈鹿隐望着她那张不动声色的侧脸,心头一股酸涩涌将上来,道:“县主通透之人,岂不知鹿隐要的是甚么?不过是你不肯给罢了。”
李琅沉默片刻,方徐徐道:“姑母钟情上官婉儿,却仍广纳内宠,未尝止歇。我府中唯你一人,如此偏爱,已是莫大的恩典。你尚有何不足?”
陈鹿隐吸了吸鼻子,也不答话,忽地掀被坐起,翻身下榻,在黑地里摸索了一阵,只听得手指叩在木匣之上,哗啦一响,取了件物事出来,回身塞进李琅怀中。
李琅低头一摸,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一握之下便知是柄金算盘,珠子颗颗分明——正是陈鹿隐从不离身的那一柄。
“这是我陈万两安身立命之物。”陈鹿隐声音尚带鼻音,却一字一字吐得清楚,“给你。”
李琅指腹缓缓摩过那算盘珠子,心中蓦地一动,却默然不语。
“县主若想得明白,咱们便好好在一处。若想不明白,只当我陈鹿隐对你总是差些真心,你对我仍是恩威并施——那便将这算盘还我,也省得我委屈,你也委屈。”陈鹿隐说到此处,声音已平了下来,反不似方才那般颤了。
李琅不答,只将那金算盘搁在床沿,将被沿拢了拢,低声道:“睡罢,算盘我收下了。”
陈鹿隐“嗯”了一声,面露满意之色,随即将脸埋入她肩侧,片刻便沉沉睡去。
李琅却睁着眼,望着梁上漆黑,心下翻涌不定,如何能合眼?
她忽忆祖母武曌。当年与高宗何等恩爱,至高宗崩,祖母遂夺天下,屠戮高宗子孙,亲生儿女亦未幸免。复念姑母,钟情上官婉儿不假,然内宠仍陆续入府不绝。即三郎风流成性,在洛阳时与沈子柔朝夕缠绵,一至长安,竟绝口不提。
李琅自谓与祖母、姑母不同,府中唯留陈鹿隐一人,更无他顾。但今夜此金算盘搁于床沿,压得心头阵阵发紧。
她待陈鹿隐原出于真心,门路予之,庇护予之,银钱人手无不允之,然陈鹿隐偏皆不取。所求者,寻常夫妇之真心相付,欲她将权柄尽释。
再侧头一望,陈鹿隐已沉沉睡熟,眉目舒展,唇角犹带一丝笑意,似梦中得偿所愿。
李琅心头微动。如若全然不计利害,万一他日陈鹿隐变心移意,又持何物以御之?若就此断却,与她分道扬镳,此后各奔前程,扪心自问,又岂能舍得?
此二念在心头翻转,如两柄利刃,一左一右,各抵咽喉。进亦刃,退亦刃,竟无立锥之地。
李琅生二十余载,自幼长于宫闱,见惯人心险恶,算尽利害得失,每遇事端,必先心中三度权衡,算得明明白官方肯抬手。然偏偏于陈鹿隐此处,那金算盘拨来拨去,终拨不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数目来。
那柄金算盘仍搁在床沿,一夜不曾有人触碰。
次旦晨起,二人同食。
陈鹿隐精神焕发,坐于案前,箸夹汤饼,口不曾停,将数日所查之事一一说与李琅——自西市脚行黑瘦汉子始,至曲江池北老林废仓,及仓外人影往来看守,桩桩件件,说得眉飞色舞,如数家珍,仿佛前夜大哭大闹、翻箱倒柜,俱是前生之事,不曾发生一般。
李琅端粥碗,一口一口慢饮,听她说得热闹,面上波澜不兴,心下却微微一动。这丫头翻覆之间,何其迅猛。前几日似受了天大委屈,今朝便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眉眼生光。
李琅搁下粥碗,抬目视之。陈鹿隐正咬着箸尖歪头思量,冷不防撞上她目光,也不躲,咧嘴便是一笑,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全无心机,倒教人无从恼起。
李琅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只伸手将碟中蒸饼夹起,轻轻搁于她碗中。
李琅道:“突厥使臣今日入朝,午宴后宫外有马球赛,你亦同去。球场上依昨日所言行事,小心些。”
陈鹿隐点头,咽尽最后一口,起身更衣。
李琅按二品命妇规制,簪八枚金钿,通身庄重,对镜自妆匣中拣出旧翠玉耳坠,缓缓戴上。
陈鹿隐窄袖胡服,一身利落。革带新制,皮韧工细,唯带銙一事颇费周章——陈鹿隐虽有官身,品阶不高,带銙不得逾八枚,翻箱倒柜大半日,竟未凑齐合用之物。
李琅见她久未妥帖,连连摇头,只低声吩咐侍女一句。
侍女应声而去,须臾取来旧带一条,上缀玉銙数枚,虽用旧了,玉质温润如初,拆下配齐,捧至陈鹿隐面前。
陈鹿隐接过,扣于腰间,笑道:“倒是合适。”
李琅瞥了她一眼:“你盯紧田元素的人,旁的莫要管。”
陈鹿隐自镜中看她一眼:“我省得。”
李琅出府,径往相王府。
是日迎宴突厥使臣,宗室诸王皆在,李旦与诸王已于府中整装以待,李琅到时正合时辰,随众人入宫去了。
陈鹿隐与她分道而行,独往武三思马球场。
四周已围锦帐彩幔,场外金吾卫甲胄鲜明,腰悬横刀,行列整肃,目光如电,端的森严。
日头正中,晒得地面微烫,陈鹿隐寻一靠边廊柱,身子缩入暗处,避了直晒日光。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便见不远处茶棚下、马厩旁、旗杆后,几处人影隐隐绰绰,皆是自家胡人手下,各作闲散模样,却各守方位,正待她发令。陈鹿隐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声色,只将腰间革带又紧了紧。
第35章
午时宴设麟德殿。
金炉吐烟,异香氤氲,丝竹盈耳。
李显高坐御座,突厥使臣列于客席,宗室诸王与文武重臣各依品级入座。
席间所陈,皆胡食珍馐——浑羊殁忽、驼蹄羹、五生盘,悉按突厥风味调制,以示怀远。
李显频频举觞,使臣亦起而回敬,一时觥筹交错,融融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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