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钰眸光骤然微滞,心底万千情绪尽数翻涌、层层交织。
欢喜铺天盖地而来——这是她放在心尖上、护在羽翼下、牵挂数年的人,从今往后,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妻。
李钰和崔菀隔着合卺桌相对而坐,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龙凤红烛的烛焰轻轻摇曳,在殿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炉中的沉水香正燃得恰到好处,一缕青烟从狻猊铜炉的口中吐出,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渐渐散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幽香。
李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那对金盏银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说是夫妻,她们确实已行了三书六礼,拜过天地高堂,饮过合卺酒,结过发,在这世间礼法上,崔菀就是她名正言顺的皇后。可说是夫妻,她却是个女子,一个用皇帝身份活在世上的女子,一个骗了天下人、也骗了眼前这个女子的……
“陛下在想什么?”
崔菀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如春风拂面。
李钰回过神,抬眼看向崔菀,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没什么。”李钰笑了笑,“只是觉得……今日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崔菀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两下:“臣妾也有这种感觉。从早上穿上嫁衣开始,就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一整天都不太真实。”
她说着,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像是在确认什么:“方嬷嬷说这是正常的,大婚当日的新娘子都这样,太高兴了,所以觉得不真实。”
“是吗?”李钰微微挑眉,“方嬷嬷还跟你说了什么?”
崔菀的脸颊又红了几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烛火:“方嬷嬷说……说了洞房的事。”
李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说了什么?”
“就是……”崔菀咬了咬下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李钰一眼又迅速移开,“说要服侍陛下宽衣,要服侍陛下安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若是疼,就忍一忍,第一次都这样。”
崔菀说完这句话,整张脸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她低着头,双手在膝上绞着帕子,不敢再看李钰一眼。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要怎么告诉崔菀,今晚不会有方嬷嬷说的那种“疼”?
她要怎么告诉崔菀,她李钰根本给不了她一个正常丈夫能给的一切?
她要怎么告诉崔菀,自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个天大的谎言?
“心儿。”李钰忽然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更柔。
崔菀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今日太极殿的酒,好像有些上头。”李钰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几分醉意,“我好像喝多了。”
崔菀立刻站了起来,绕过合卺桌走到李钰身边:“陛下醉了?要不要臣妾去传醒酒汤?”
“不必。”李钰握住崔菀的手腕,指腹触到她的肌肤,细腻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不必传醒酒汤,你扶我到榻上歇一歇就好。”
崔菀的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李钰的手实在太凉了。
大冬天的,殿内烧着地龙,炉火正旺,崔菀自己手心里都沁了一层薄汗,可李钰的手指却像是冰块做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陛下手好凉。”崔菀脱口而出。
李钰一愣,随即松开手,笑了笑:“血气不足,老毛病了。”
她没有多解释,但崔菀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崔菀扶着李钰走到龙凤喜床边,动作轻柔地让她在床沿坐下,自己则蹲下身,替她除去靴子。
“陛下先坐好,臣妾去倒杯热茶来。”
“不必忙。”李钰又拉住了她,“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歇。”
崔菀想了想,没有拒绝,侧身坐在李钰身旁。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龙凤红烛的光映在脸上,将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沉默了片刻,李钰忽然开口:“心儿,你怕不怕?”
崔菀偏头看李钰:“怕什么?”
“怕这深宫。”李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烛火上,声音很轻,“怕这四面高墙,怕这无边无际的规矩,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那只玉镯是她母亲卢氏在她及笄那年送的,说是传家之宝,一代代传给崔家的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妾不怕。”
“为何?”
“因为臣妾知道,陛下是个好人。”
李钰怔住了。
“臣妾不是说陛下是好人,所以才不怕。”崔菀似乎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准确,微微皱了下眉,努力组织语言,“臣妾的意思是,臣妾看过陛下的政令。安平五年减免赋税的政令,安平七年开仓赈灾的政令,安平八年整顿吏治的政令……臣妾都看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臣妾父亲说,这些政令背后,是一个真正心系万民的君主。”
李钰没有说话。
崔菀又说:“臣妾知道嫁入皇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臣妾要跟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意味着宫墙之内步步惊心,意味着臣妾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但是臣妾想,只要陛下是个好皇帝,臣妾就能做好这个皇后。”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钰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分享丈夫?
崔菀不知道的是,她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因为她的丈夫——她的皇帝——是个女子,注定不会有任何妃嫔,也不会有任何儿女。
“心儿。”李钰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沙哑,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有人说我是好皇帝。”李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以前他们都说,陛下圣明,陛下英武,陛下是天命所归。从来没有人跟我说,陛下是个好人。”
崔菀眨了眨眼:“这两者不冲突啊。圣明的君主,自然要先是好人,不然圣明从何而来?”
李钰被她这番话说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很轻很短,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崔菀也笑了,她的笑容比李钰的大方许多,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笑完之后,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李钰面前。
“陛下嘴角沾了酒渍。”
李钰接过帕子,在嘴角擦了擦,低头看向那方帕子。绢帕上绣着一个“钰”字。
“这帕子……”李钰摩挲着帕角的绣纹。
“陛下送过臣妾那么多珍奇宝贝,这方小帕子怕是不记得了吧”。崔菀打趣道。
她将帕子叠好,没有还回去的意思,直接揣进了自己袖中。
崔菀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说“那是陛下庙会时送给臣妾擦糖人的帕子”。
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这暖融融的寝殿太过惬意,李钰的眼皮渐渐重了起来。她靠在床柱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陛下?”崔菀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陛下?”她又唤了一声,伸手在李钰面前晃了晃。
李钰依旧没有反应,均匀的呼吸声表明她已经睡了过去。
崔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还说没醉呢。”她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真是不胜酒力呢。”
她站起身,绕到李钰面前,蹲下来替她解冕服的衣带。
帝王的大婚礼服繁复无比,光是腰带就有三道,每一道都有不同的系法。崔菀解了半天,手指在带扣上打了几个转,才终于将第一道腰带解下来。
她将腰带搭在床头的衣架上,又去解第二道。
第二道是玉带钩,白玉雕成的螭龙衔珠,扣得很紧。崔菀的手指在玉钩上拨了两下,没拨开,又拨了两下,还是没拨开。她皱起眉,凑近了看,发现这玉钩的机关藏在龙嘴里,需要按下去才能解开。
“这谁设计的?”崔菀嘀咕着,指尖在龙嘴里摸索着机关,终于摸到了一处凸起,用力一按,“咔嗒”一声,玉钩弹开。
崔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三道是丝绦,系了个繁复的同心结。这种结法崔菀见过,她娘亲卢氏教过她,说是洞房花烛夜新郎官的衣带上系的,寓意夫妻同心。解这个结也有讲究,不能硬扯,要用巧劲,一拉一送,结就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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