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落了座,她对面的李钰已经提起银箸,开始用膳。崔菀便也拿起自己的那双银箸,夹了一块玫瑰山药糕放在面前的小碟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李钰那边飘。
李钰吃起东西来确实与常人不同。她不像寻常男子那般大口吞咽、风卷残云,每一口都夹得小小的,送入口中后细嚼慢咽,仪态从容至极,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而不是一碟普普通通的清炒芦笋。她用的量比崔菀要多一些,但比起寻常男子来却要少得多,大约吃到七八分饱便会搁箸,绝不贪多。她喝粥时勺子从碗沿舀起,送入口中时嘴唇微微抿着,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再慢慢咽下,喉头轻轻一动。
崔菀看着看着,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她在心里想,若说世家公子的用膳是斯文有礼,举手投足间尽是规矩和克制,那么她的阿璃便是……便是……清新脱俗!是了,就是清新脱俗。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吃个早膳都像是在批阅什么要紧的折子一样认真专注,偏又带着一种旁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闲适自在。她夹菜时手指的弧度舒展而优雅,她咀嚼时微微眯起的眼像是品出了什么难得的滋味,她咽下一口粥后轻轻搁下勺子时那一声极轻的“嗒”响,每一处都让崔菀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想到此处,崔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吃得认真的李钰听见这声笑,抬眼看向崔菀,眼中勾起一丝疑惑,微微偏了偏头:“皇后怎么笑得这样开心?是朕脸上有东西吗?”她说着,还当真抬手在脸颊边摸了摸,指尖蹭过唇角,没蹭着什么,又放下手来,疑惑地看着崔菀。
崔菀忙收起了笑,可眼底的欢悦却怎么也藏不住,像湖水底下的游鱼偶尔翻个身,漾开一圈圈压不住的水纹。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没什么,臣妾只是觉着……太开心了。”
“开心什么?”李钰放下了银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政务,连身子都微微前倾了几分。
崔菀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又逗得心里一软,垂下眼睫,去夹面前碟子里的那块山药糕,声音轻轻的:“开心往后岁岁年年,都能与陛下如今日这般相对而坐,共进朝食。臣妾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在屋里用饭,爹爹和娘亲各有各的事,哥哥们也忙,难得凑到一处。那时候臣妾就想,往后若是嫁了人,一定要找一个能陪着臣妾好好吃饭的人。没想到……”
她抬眼看着李钰,眉眼弯弯的:“没想到嫁了陛下,陛下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却是认真的。李钰听了这话,手里握着银箸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头那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绢布轻轻擦过,又暖又妥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自己的银箸,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崔菀面前的小碟里,声音温温的:“那朕往后每日都陪心儿用膳,早上、中午、晚上,只要朕在宫中,便都来陪你。朕还让小厨房变着花样给你做,天天不重样的。”
崔菀抬起头来看李钰,眼眶忽然有些热,赶紧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潮意压回去,笑着应道:“那可说好了,陛下不许反悔。”
“朕一言九鼎。”李钰说着,又夹了一粒蒸红枣放进她碟子里,“快吃,多吃些,今儿还有一整日要忙呢。红枣补血的。”
崔菀应了一声,低下头认真吃了起来。可她那翘着的嘴角,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怎么也没能藏住。她悄悄抬眼看了李钰一眼,正低头给自己盛第二碗藕粉羹,勺子在碗沿上轻轻刮着,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了。
待两人用好早膳,曹经捧着一顶墨玉束冠上前,替李钰仔细戴好,替她整理好冠上的丝绦,又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躬着身子退到了一旁。
两人整理好衣冠,准备去往仪和宫给太后请安。
依大盛祖制,帝后大婚第二日需先行请安之制,拜见太后;而后中宫皇后同天子一同临朝,于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午后,皇后于坤翊宫接见朝中三品以上命妇,示训;第三日,天子宴席群臣,方才正式走完所有大婚流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定规,时辰、路线、仪仗、座次,分毫乱不得。
曹经在坤翊宫殿门前躬着身子候着,手里捧着两件狐毛大氅——一件是玄色镶黑狐毛的,是李钰的;一件是海棠红镶白狐毛的,是崔菀的。他觑着李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外头天寒地冻,昨夜又落了新雪,宫道怕是不好走。不如坐了御辇过去,也快些,省得冻着。老奴已经让人把御辇里的手炉烧上了。”
李钰正低头替崔菀将大氅的系带系好,闻言抬起眼来看他。她眼中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母后方才不是遣了姜言过来传话,说是不着急、让朕与皇后慢慢来么?”
曹经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心道:太后娘娘说的是请安不必赶时辰,又不是让您顶着风雪走路去啊!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一圈,万万不敢说出口。他伺候李钰十几年了,深知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旦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便是已经拿定了主意,谁劝也没用。莫说他一个小小的内侍监总管,便是太后娘娘亲自来了,怕也未必能把陛下从这主意上拽回来。
李钰果然不再看他,只低下头继续替崔菀系大氅的带子。她手指灵活地穿过带扣,打了个妥帖的结,又伸手理了理崔菀领口的狐毛,将那圈蓬松柔软的白毛整理得服服帖帖的,才收回手来,然后牵住了崔菀的手,十指交扣,紧紧握在一起。
她微微侧头,对着崔菀一笑:“心儿,咱们走着去,正好消消食,可好?”
崔菀被她握住手的那一瞬,心里便什么旁的念头都没有了。她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应道:“好,臣妾听陛下的。”
两人并肩迈出了坤翊宫的殿门。
一夜新雪过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将一整匹素白的绸缎铺满了整个皇城。宫道两旁的石狮子肩上覆着厚厚的雪,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晶莹的光,像是披了一件银线织的袍子。松柏的枝桠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在青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轻响,碎成一地晶莹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又落下。远处的飞檐翘角覆着白雪,在熹微的晨光里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像一幅被细心收进画卷里的雪景图。朱红的宫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红与白交织在一处,有一种肃穆而又温柔的美。墙根处有几丛瘦竹,被雪压弯了腰,却又倔强地挺着,竹叶上挂着细碎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李钰牵着崔菀的手,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她的步子不大,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崔菀的步伐。两人的吐息在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又很快散开,像两团小小的云在晨光里相遇、交融、散去。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而舒缓。
曹经在殿门前愣了片刻,然后狠狠叹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带着萱儿和一众宫人远远地跟在了后面。他从前面引路的位置退到了不近不远的地方,既能看清帝后二人的动向,又不至于打扰他们独处。他边走边在心里嘀咕:陛下啊陛下,您这“慢慢来”的理解,是不是和太后娘娘说的不太一样啊?太后娘娘说的是请安不用赶,不是让您带着皇后娘娘逛园子啊!
萱儿走在他身侧,年纪尚小,还没学会曹经那副老成持重的做派。她看着自家小姐与陛下并肩而行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看见陛下一手牵着小姐,一手替她挡开低垂的松枝,怕雪落在她头上;她看见小姐偏过头去对陛下说了句什么,陛下便笑了起来,眉眼都弯了,那笑容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好看。萱儿在心里想:自家小姐与陛下真是天作之合,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一对了。她偷偷跟身后的碧桃比了个手势,碧桃也笑了,两人挤眉弄眼的,心里头都替小姐高兴。
前头的崔菀并不知道身后那些人的心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李钰牵着的那只手上。
李钰的指尖微凉,大约是在殿外站了一会儿、风又冷的缘故。可那微凉的指尖却握得极稳,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攥得生疼,又不会让她觉得虚浮无力,像是经过了精确的衡量,多一分太紧,少一分太松。崔菀能感觉到李钰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持剑、拉弓留下的痕迹,粗粝而踏实,触在她柔软的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那茧子在她手心里微微摩擦着,像是无声的承诺。
她也轻轻回握过去,让自己的温暖顺着交握的掌心传递到李钰的手上。她能感觉到李钰的手指在她回握时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两人就这么在漫天雪白里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卷起细碎的雪末,扑在脸上冰凉凉的。崔菀微微眯起眼,侧头去看身侧的人。李钰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隽——鼻梁挺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利落而干净,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刚硬,也不显得过于柔和。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细雪,像缀了一粒极小的珍珠,在晨光里微微闪光,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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