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觉得自己的心湖彻底乱了。那些涟漪撞在胸腔的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与心跳的频率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像饮了半壶桂花酿,头重脚轻的,唯有伏在李钰身上这一点是实的、是真的、是可以抓住的。
“阿璃。”她带着这声轻唤侧首吻在了李钰的唇上。那声“阿璃”从她喉咙里滚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音。
这一次的吻与方才不同。方才的那个吻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不确定的、微微瑟缩的试探。而此刻的这个吻,带着“阿璃”这声唤里所有积蓄的深情与回应,带着终于确认了彼此归属的踏实与释然——那是一种“原来你也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的了悟。唇瓣相触的一瞬间,所有悬着的心都放下了,所有不确定的虚空都被填满了。那是一种完整的、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相互交付出去的坦然。
崔菀的唇落下来时,李钰恰好微微张开了口。于是这个吻便顺理成章地深入了下去。崔菀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指尖轻轻一挑,那活结便散开了,裹布松开的一瞬,李钰的呼吸明显变得更深了一些。
李钰扣在她后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将这个吻从浅尝辄止推向了更深处的交融,像在临摹一幅极珍贵的画,一笔一划都带着郑重其事的小心翼翼。崔菀的呼吸彻底乱了,从方才还算平稳的节奏变成了短促而细碎的喘息,那些喘息从鼻息间逸出,带着轻细声响。
李钰揽住崔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触到了崔菀束着的诃子边缘——那是一条细细的绸带,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崔菀被这一下刺激得整个人微微弹了一下。
“冷么?”李钰的唇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崔菀的额头,低低地问。她的气息温热而紊乱,带着龙涎香与某种只属于她自己的清冽味道——那味道崔菀熟悉得很,是御书房里常年焚的沉水香与李钰身上天然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结果,闻了三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闭着眼被蒙了面,单凭这味道她也能在千百人里把李钰认出来。
崔菀摇了摇头。她的脸颊在李钰的鼻尖上蹭了蹭,像小猫蹭主人的手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她的声音闷在两人紧贴的唇间,含含糊糊的:“不冷……是、是你手太烫了。”
李钰低低笑了一声。崔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笑声包裹住了,像泡在一汪温热的泉水里,从外到内都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脚趾都不自觉地松了劲。
“心儿,”李钰又唤她,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像一声从肺腑深处溢出来的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俯在我身上,头发散了我一身,烛光从后面照过来,你的轮廓都镶了一道金边……有多好看。”
崔菀的脸更红了。她羞赧地将脸埋进李钰的颈窝,嘴唇贴着她颈侧那处正突突跳动的脉搏,含含糊糊地嘟囔:“阿璃又说这些浑话……”
“朕说的都是真心话。”李钰故意用上了朝堂上的自称,那“朕”字从她唇齿间吐出来时带着一股促狭的笑意,与平日里御座上那个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她埋在云锦被下的手,一节一节地数着——第七节,第八节,第九节,第十节——边数边说,“心儿害羞的样子,朕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崔菀被她轻柔摩挲的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让她连撑着手臂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脸来,嗔怪地瞪了李钰一眼。那一眼却毫无威慑力,眼波流转间全是潋滟的水光,瞳仁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里面映着烛火两点跳动的金光。她这一瞪非但没能让李钰收敛,反倒让她喉头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阿璃你再这样……”崔菀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因为李钰仰起头封住了她所有未竟的话语。那些嗔怪、那些羞赧、那些欲说还休的情绪,全都被这一个吻吞了进去,被李钰尽数收进了唇齿间。
这个吻比方才更急切了些。方才的吻是小心翼翼的描摹、是试探,此刻的这个吻带着某种压抑许久后的释放,李钰扣在崔菀后脑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力道比方才大了些许,指尖甚至微微陷进了她的发间,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崔菀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钰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炽热,像战鼓擂在耳边。
那层月白的丝绸松松垮垮地搭在李钰身上,边缘卷起一道小小的褶,李钰在烛火透过纱幔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晕,崔菀的视线落在了李钰的肩颈之处——那里靠近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旧痕,颜色比周围的肌肤略浅一些,像一道被时间磨淡了的月牙。那是当年静月殿里留下的,自己的肩颈处也有一道,只是比李钰这道浅得多,若非近观细察几乎看不出来。
崔菀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那道旧疤上。李钰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软软地陷在锦枕里。她的手从崔菀的后脑移到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温柔而缓慢,像在抚摸一只蜷在膝上打盹的猫。她的指尖穿过崔菀的发丝,偶尔碰到她的头皮,便轻轻按一按,再继续向下滑,反复如此,节奏沉稳得像在弹一首舒缓的古琴曲。
“还疼么?”崔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早就不疼了。”李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倒是你,当年我咬的力道重,没想到用了肤愈膏还有浅痕。”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指尖在崔菀的发间停了停,抚了抚她的后脑。
崔菀没有抬头。
“以后都不许你再受伤了。”崔菀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动的气流传进李钰的颈侧。
李钰笑起来。“好,朕答应你。”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与郑重交织的意味,“朕答应心儿,往后都不再受伤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被满满当当的情绪填得几乎要溢出来。
崔菀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瞳仁里映着李钰的倒影——小小的两个影子,却占据了整个瞳孔。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方才没有落下的水光,亮晶晶的,随着眨眼的动作一明一灭。她的唇微微肿着,是方才那些吻留下的痕迹,在烛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阿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不容轻慢的意味,“三年前你跟我说,往后这江山有你一半,要我陪你一起守着。我当时只当你是哄我开心。”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睫毛上那点水光晃了晃,却没有落下来。
“朕从不哄你。”李钰认真地说。她的语气平直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闪躲,像在朝堂上宣布一道圣旨时那样斩钉截铁。
“我知道。”崔菀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在眼角弯起两道温柔的弧度,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乌云散去后第一道破云而出的日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阿璃说的每一句话,心儿都信。”她说着,手指轻轻抚上李钰的脸颊,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描着她脸的轮廓,“你说江山有我一半,我便信。你说要我陪你守着,我便守。我是你的心儿。”
李钰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那种酸意从鼻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点烫人的热度,让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抬手覆上崔菀抚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将它按在脸上,掌心贴着自己的颧骨,感受着崔菀指尖的温度。“那朕今日再说一句,心儿也要信。”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什么?”崔菀眨了眨眼,睫毛上那点水光终于落了下来,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朕这一生,”李钰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出来的,“幼时是太子,是储君,后来八岁便做了这大盛的帝王。肩上担着天下社稷,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朕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只属于心儿一个人。”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握着崔菀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用力,“那块地方不是什么皇帝陛下的,就是李钰的。李钰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心到魂,都是崔菀的。”
崔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那两滴泪珠蓄在眼眶里忍了很久,此刻终于从眼角滚落,那泪是温热的,带着主人此刻汹涌澎湃的情绪——感动、释然、幸福、心疼——各种滋味搅在一处,像一锅被熬得浓稠的汤药,苦涩里带着回甘。
崔菀俯下身将脸埋进李钰的怀里,哭得无声而恣意。
李钰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她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崔菀的后背,缓慢而沉稳。她的下巴搁在崔菀的头顶,鼻尖埋进她发间,能闻到那股清雅的花香——那是崔菀惯用的头油味道,淡得几乎不可闻,若不仔细分辨便会错过,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拥中刻进了李钰每一次呼吸的记忆里,成了她分辨“是家”与“不是家”的气味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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