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李钰立刻矢口否认,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低了回来,“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让你给我擦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崔菀不急不缓地追问,目光依旧锁着李钰的眼睛,“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妻子给丈夫擦洗身子,哪里不合适了?”
李钰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左右飘了飘,最终落回崔菀脸上时带着无奈的投降表情:“……那好吧。”
崔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继续逗她,只是将一条干净絺巾浸入池中沾湿了,声音放柔和了些:“你把中衣脱了,转过身去。你手臂有伤,虽然说不重,自己终究是不方便。方才在殿中我就看到了那处绷带的痕迹,你若自己来,怕是又要拉扯到伤口,白白将养几天。”
李钰听到这话,便不再推脱了。她背过身去,双手将身上湿透的白色中衣从肩头褪下来,湿衣料离开身体时发出轻微的剥落声响。她的背脊在水汽中显露出来,肩胛骨微凸,脊椎的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到没入水下的腰际。比离都时瘦了不少,两肩的骨架轮廓比以前更清晰。
崔菀的目光顺着那道脊线缓缓滑下去,然后停住了——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极深的伤疤,肉红色的疤痕组织在温热水汽中微微泛着浅淡的光泽。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处的皮肤纹理与周围不同,微微隆起的一道棱,像被什么锐器深深地剖开后又合拢的痕迹。
崔菀的手指攥紧了絺巾。她想起半年前金鳞暗卫那道密报上写的“中毒箭受伤”,想起那之后李钰每一封信里轻描淡写的“一切安好”,想起那些信纸角落处偶尔出现的,被仓促涂抹掉的墨迹——如今她知道了,那大概是在写信时牵动了伤口,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从那里迅速蔓延开来,堵住了喉咙。
絺巾沾着药泉水落在李钰的背上时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崔菀的手顺着李钰的右侧肩胛慢慢擦拭着,絺巾沿着她瘦了一圈的骨骼轮廓缓缓滑动,在温热的药泉水中带出一道道暖意。她的动作很轻,怕稍微用力一些便会弄疼这个人。
絺巾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崔菀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絺巾覆在那道疤上,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被烛火映成碎金。
:“心儿?”李钰感觉到背后的动作停了,正欲转头开口,肩上却忽然落下了一个微凉的触感,崔菀的唇轻轻贴在了那道伤疤上。温热的呼吸拂过疤痕的表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玉蓉是如何替你解这毒的?金鳞卫说要刮肉,一定是疼极了的。”崔菀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不住的鼻音,嘴唇还贴着那道疤没有移开。
李钰的肩背微微僵了一瞬。她能感觉到崔菀的呼吸在她后背上拂过的频率比平时急促了些,也能感觉到那道微凉的唇印在伤疤上的力度有多轻,她的心口猛地塌下去一块,那半年来在北境战场上杀伐决断时从不会动摇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这一道微凉的触感轻轻叩开了一条缝。她伸手覆上自己左肩上崔菀的手背,那只手的指尖有些凉,她转过身来面对崔菀,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焐着:“不疼了。真不疼了,都好了。”
:“可你中的那支箭是淬了毒的。”崔菀抬起头来看她,眼底的水光已经凝成了薄薄一层,在烛火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金鳞暗卫的密报说箭簇淬了毒,玉蓉姑姑虽然能解,可余毒在体内清了多久?你那些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李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道被她吻过的伤疤像是在隐隐地发烫。她握紧了崔菀的手,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崔菀的声音里终于带出了明显的哽咽,“你每封信都是好听的话、欢喜的事,那些伤和难你一个字都不写。你写了那么长那么长的话来告诉我北境的星星有多亮、草原上的风有多自由,却从不写你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你以为我不知道,可你每次信纸角落那些被涂掉的墨迹、那些比平时潦草的字迹、那些忽然断裂又续上的句子,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知道。”
:“你在盛都替我看着这偌大的朝局已是艰难,”李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愿让这些小伤再搅乱你的心神。你在中政殿替我对付那些朝臣,替我看住定王的耳目,替我撑着整个后方已经够累了,若我再把伤情写进信里让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我在北境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你总想着让我无忧欢喜,总护着我。”崔菀的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泪珠在睫毛上颤了颤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可你有想过你自己吗?”
李钰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崔菀脸上那道泪痕,想起半年前自己策马出城时她站在城楼上的身影,想起那些信里从未抱怨过一个字的温柔笔迹,想起她方才在殿中跑向自己时裙裾扫翻茶碟的慌乱。这个人替她扛了半年的朝局,接了她留下的烂摊子,对着那些暗处的冷箭笑着一一挡回去,却在看到一道旧疤时哭得像个孩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的做法也许并不全对,那些“为了你好”的隐瞒,到头来让被隐瞒的人比知道真相时更加难过。
:“心儿,”李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时极轻,“我答应你,往后不这样了。有什么伤都跟你说,有什么难都告诉你。你方才说我想着护你,我认。可你说得对,我不该总想着一个人扛着。你是我的妻子,不是我该挡在身后的那个人。你该站在我旁边的。”
崔菀吸了吸鼻子,被她这句话终于平复了些许情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絺巾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又抬眼看李钰此刻乖顺地坐在池水中仰着脸望着她的模样,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在北境被风沙磨得锐利无比的眉目此刻塌下来一层,露出底下那个其实也不过二十一岁,会在心爱之人面前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她的气消了大半,心口那个被酸涩堵住的地方也松动了一些。她重新将絺巾沾了水,绕过李钰的肩头擦向她左臂那道浅一些的擦伤:“你答应我的事要算数。往后不许只想着护我,我们互相护着。”她的声音还有些鼻音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你要记得,我不是你身后的人,我是你旁边的人。你回头时能看见我,我伸手时能够到你,这才是并肩。”
李钰乖乖地坐着让她替自己擦洗左臂,感受着絺巾带着温水抚过皮肤时的柔和力道。那道擦伤在北境时只是被流矢边缘蹭过去的一片红痕,早已结了痂又脱落了,此刻只有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崔菀的手指隔着絺巾按在印记边缘时,她心里涌起一阵和方才一样暖热的潮意,她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太轻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内室里只有絺巾沾水的细微声响和池水被轻轻拨动时泛起的涟漪声。水汽仍然在不紧不慢地蒸腾着,将空气里那些曾经沉重的话渐渐融化了,氤氲成一片柔软的暖意。李钰忽然往旁边挪了挪,在池壁上靠出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然后仰起头来,带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坦然看着崔菀:“那个……心儿,早春夜寒,不如你下来池子同我一起泡会儿?”
崔菀握着絺巾的手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不行。”
:“哎呀,心儿——”李钰的声音拖长了,带着她从不在人前展露的,近似撒娇的尾调,“好心儿,你陪我一起嘛。这池子这么大,我一个人泡着怪冷清的。你方才说并肩,眼下让你下来陪我泡个澡就不肯了?”她说着已经伸出手去拉坐在池沿边的崔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赖皮劲儿。
崔菀被她这一拉,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倒进了浴池里。落水的刹那她本能地惊呼了一声,随即被一双手稳稳托住了腰身和后背,李钰将她整个人接进了怀里,池水在两人之间激起大片的浪花,将崔菀身上的宫装从头到尾浇了个透湿。春衫裙裾在水面上铺开又沉下去,发髻上的白玉簪歪了歪,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颊侧,看起来狼狈又带着一种意外的好看。
:“李钰!”崔菀在李钰怀里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被偷袭后的恼怒和压不住的笑意,抬手便是一掌拍在李钰的肩头。那一下力道不重,落在水中甚至还减了几分力,更像是一团棉絮砸在了水面上。
李钰挨了这一拍也不躲,反而将她托得更稳了些,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能够在池底的暖玉台阶上站稳。她的脚踩到池底时才发现这暖玉砌的台阶极其稳当,防滑的纹路磨得极好,,踩着不会滑倒。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水泡透的宫装,布料在水中沉甸甸地坠着,将身形裹得分明,发间的白玉簪终于彻底歪倒下来落在了水面上,漂浮着转了半圈。
李钰已经悠闲地靠回了浴池内侧的暖玉壁上,双臂搁在池沿,用极尽舒展的姿态看着她,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完全放松下来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崔菀湿透了的脸庞上,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盯着自己说不出话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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