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224)

  李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御书房外那一片在春日午后的日光中安静舒展的庭院。海棠树的枝条从廊檐下探出来,几朵晚开的花苞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像羞怯的少女颊上初染的胭脂。她望着那几朵花苞看了一会儿,声音平稳地响起来:“人也好东西也好,重要的是李环本人不在这条路上了。那辆青篷马车坐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官道上换车的那一步,那个动作本身,就是把“定王世子李环”从盛都去定州这条明线上摘了出去。他去哪里了、换成了什么身份、走的是什么路,这些朕自然会让人沿着那条车辙印子跟下去。但这件事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定王之前那番恳切求情,他那句“病体未愈不宜见风”,他推掉朕派御医随行的种种推辞,都只为了把李环从盛都弄出去,至于李环离开盛都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他根本不关心。”

  她转过身来:“一个人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走什么路,见什么人,那他真正在乎的,就是借“儿子养病”这个由头腾出来的一条路径。”

  崔菀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声道:“所以你现在手里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像不像一根绳子上的结?”

  李钰看着她,眼底的光在日影中缓缓亮起来:“像。从前是散的,如今一根绳子上的结快要凑齐了。”她走回案前,将那叠旧档,文瑞送来的粗布包裹,以及裴新皓呈上来的那封信一并收拢到自己面前,在案面上排成一条线,然后抬眼望向窗外定王府所在的方向。春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面上的纸页窸窣轻响,那些泛黄的字迹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

  隔了两日,裴新皓奉命趁着夜色将一个腿脚不便的年轻人秘密带进了坤翊宫的后罩房。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夹板,脸上还有几道未褪尽的新痂,整个人看起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钰是在晚膳后去的后罩房。她推门进去时那个年轻人正坐在床沿上喝一碗粥,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行礼。李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自己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两个人说话时不至于让声音传出门外。

  :“伤好些了?”她先开了口,语气不像皇帝对臣民,倒像邻家问病人吃了药没有的那种寻常口吻。

  邓策握着粥碗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因为多日没有好好开口说话而带着一股沙哑:“好多了。多谢……多谢陛下派人救臣。”

  :“不必谢朕。救你的是那采药的老人,朕只是让人把你接回来安置了。”李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地打量着这个从断崖上摔下去还能活下来的人,“你让那老人带口信说要找安国寺后街的刘掌柜,你知道那条线是朕的?”

  邓策思忖一下,将粥碗放在一旁,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做了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决定那般缓缓开口:“臣在兵库做了十三年库吏。安平九年那批丙字号箭出库的时候,臣是经手底单的最后一个人。那批箭的出库数目比账面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那三成走的是另一条通道,不在兵库的正式账册上。臣当时觉得不对,留了个心眼悄悄抄了一份底单藏了起来。后来每年兵库都会有些“对不上”的东西出去,臣全都记了数,记了路线,记了经手人。臣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被人发现了必死无疑,所以臣一直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

  他抬起眼来看向李钰,那双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极处反而豁出去了的坦然:“臣不知道安国寺后街那条线是陛下的。臣只知道整个盛都谁都有可能是定王的人,只有那条线上的人不是。臣做库吏这些年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知道什么门路能信什么门路不能信。”

  李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抄的那份底单,如今在哪里?”

  邓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然后慢慢伸手从夹板与皮肤之间的缝隙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那油布包被裹得极紧,外层用细麻绳扎了十几道,打开来时里面是折得方方正正的几页纸,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和湿气洇得发软了,但上面那些工整的小字依然清晰可辨,日期、品名、数目、经手人签名、以及每一批军械从兵库出去后辗转经过的转运节点。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极为仔细,有的条目旁边还附了小小的批注,像是记录者当时顺手记下的观察:“此批由甲字库调出,实发数较账面多三成,多出部分装车时车号与单上不符”、“安平九年十月廿二夜,丙字号箭三车,未入库直发西门”、“安平十年春,定州方向来人提货,手持兵部令牌,令牌编号查无此人”。

  李钰将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她的目光在经过那些批注时停留得格外久,每看一条便像在心里某个角落的对应位置上按下一枚小小的钉子。那些条目本身是琐碎的、零散的,但串在一起却像一条被拆散了的珠链重新穿回了线上。

  :“这些东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李钰将油布包重新包好问。

  邓策摇了摇头:“没有。臣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油布包臣贴身穿了三年,洗澡都不敢离身。若不是从断崖上摔下去那会儿水太急把衣裳冲散了,臣也不会把它从身上取下来塞进夹板里。臣想着若是人死了这东西被冲走了便算了,可若人活下来了,这东西就是臣活着的意义。”

  李钰将油布包收进自己袖中,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邓策一眼,邓策正坐在床沿上望着她,那双手搁在膝上微微攥着,像是在等一个判词。李钰道:“你先好好养伤。等腿好了,朕有地方安置你。往后不必再过那种藏着油布包睡不安稳的日子了。”

  邓策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裹了夹板的左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酸涩压了回去。

  从后罩房回到正殿时已经入了夜。崔菀正坐在案前替李钰整理明日早朝要用的几本折子,见她进来便抬眼看了一下。李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那油布包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面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崔菀将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把纸页重新折好放回油布包里:“这几页纸加上之前那些东西,够吗?”

  李钰坐在窗边,夜风从窗隙中透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她望着窗外夜色深处定王府的方向,声音不高却笃定:“够。不够的,等李环那条线上的消息再回来一批,便全都够了。”她转过头来看着崔菀,烛火将她眼底那层沉定的光映得格外分明,“再等几日。等那条路上的线收回来,朕便把这根绳子上的结全部摊开来看。”

  第82章 林深见迹,热汤桂酒

  夜风从坤翊宫的廊檐下穿过,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花枝吹得轻轻摇晃。月已偏西,花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了半寸,后罩房的灯火还亮着,邓策裹着那条裹了夹板的腿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窗纸上映着他侧脸的一道影子,瘦削而安静,他低头盯着那碗药汤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他没皱眉,抬手擦了擦嘴角,将空碗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

  裴新皓就是从这时候无声无息地推门进来的。他手里托着一盏灯,灯焰被门缝涌入的风扑得矮了一下又蹿起来,光线在邓策脸上晃了晃,照出他眼下那两道因多日奔波而留下的青痕。裴新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案上,火光将他们之间的气氛笼在一片安静的暖色里。

  :“腿上的药换过了?”裴新皓开口问。

  邓策点了点头:“换过了。那采药的老人虽然不懂什么正经医术,但正骨的手艺是真不错,昨儿个郎中来看时说接得极好,养好了不会留什么毛病。””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夹板的左腿,忽然没什么来由地笑了一下,“从前在兵库的时候老想着若是有一天被发现了该怎么办,跑了无数遍路线,想了无数遍退路,结果真跑的时候,倒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走城门呢。”

  裴新皓没有接他这句自嘲。他看了邓策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小信,隔着案面推到邓策面前:“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邓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接。他抬眼看向裴新皓,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又松开:“定王府那边……查到什么了?”

  裴新皓道:“你那份账目上写的安平十年春天来兵库提货的那个手持编号查无此人的兵部令牌的人,我让人顺着那条线往下查了。令牌虽然是假的,但持令牌的那个人在这几年里换了好几个身份。最近的一个身份是定王府门客侯季手下一个管账的伙计,明面上的营生是在定州与盛都之间跑药材生意。你去翻翻你那份账目上安平十年春天那批货的出库记录,看看提货人签的那个名字是不是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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