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231)

  裴新皓双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便收入怀中,躬身退出了殿外。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融入夜色中。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钰站在案前看着裴新皓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到榻边坐下。她伸手拿起了崔菀放在案角的那本《定州风物志》,翻到铁线藤那页又看了一遍那段关于铜器的注,合上书时目光落在崔菀脸上。

  :“心儿,你傍晚想到的这件事,”她将书轻轻放回案上,“若那些人沿着那条野路运送兵器时确实踏过了铁线藤生长的区域,那枯萎的铁线藤就是一条物证。就算定州那边他们把账目毁干净了,这些自然留下的痕迹是毁不掉的。”

  崔菀靠在引枕上,正在将自己散开的长发松松地拢到一侧编起来,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应了一句:“那也要等那边的人把那片林的底摸清楚了才知道铁线藤的分布。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先等明日卯时之后的消息吧。”

  李钰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她安静地坐在榻沿上看着崔菀将头发编完,银白的月光从窗纱中透进来,将她低垂的侧脸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编好了头发之后崔菀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独自坐在灯下发呆的模样便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阿璃,过来躺下。”

  李钰将外衫脱了,挨着她躺下来。暖榻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时肩膀碰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崔菀从柜中又取了一床薄被搭在两人身上,伸手将李钰散在枕上的头发拢了拢免得压着。李钰闭着眼躺了片刻,忽然侧过身来,将额头抵在崔菀的肩窝处,蹭了蹭,闷声道:“从前在北境做决定之前,我总会一个人坐很久。如今你在这里,我反倒省了那段时间。”

  崔菀由她抵着自己的肩窝,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尖慢慢顺着她微湿的鬓发往下捋。“那以后我都坐在你旁边。”

  次日卯时刚过,天光还只是蒙蒙亮,第一道消息便传回了坤翊宫。送信的是林外的暗哨,信纸被急促的赶路弄得皱巴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但内容写得清楚:林子里面那一批人已经被围住了,封路的时机卡得刚好,那辆马车上的货还没来得及完全卸下来,连同负责接应的几个头目一并拿了下来。陈记药号那边也在同一时间被查封,账册和往来书信搜出来几大箱,沉甸甸地堆了一整屋。定州城内的暗线同时动了手,将那几处已知的存放点全部端了,起出来的兵器甲胄堆满了三间临时征用的民房后院。

  李钰坐在御书房里看完了这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入紫檀木匣中,取出另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开始写传回定州的后续指令。她的笔迹比平日快了几分,但每一笔都落得极稳,从查抄的陈记药号账册中梳理出与定王府相关的往来记录,一并封存押送回盛都;将山林中拿下的头目分别关押,逐一审问其与定王府联络的方式和交接的暗号;起出的兵器甲胄清点造册,附详细的来源标注与京畿兵库的旧档进行比对。写完了搁下笔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

  午时之后,第二拨消息到了。这回是从定王府传回的,暗哨远远监视到定王府在辰时前后便有了异常的动静,府门紧闭,门外的巡卫比平日多了两倍,有几辆马车从后门驶出往不同方向去了。李钰听完禀报之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她搁下了手里的笔,将案上那几只紫檀木匣拢到面前逐一打开来看了看里面那些已经整理完毕的证据。

  然后抬头对裴新皓说:“朕现在去天牢见呼延烈。定王府那边,你让人继续盯着,若有人试图出城或转移财物,就地拦下,不必等朕的命令。”说完她站起身来,将那只装了所有证据的紫檀木匣抱在怀中,迈步出了御书房。春日正午的日光将宫道两侧的花树照得亮晶晶的,她走在那些光斑中间,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天牢深处的牢房比前几日亮堂了些。呼延烈坐在墙角的草垫上,正低头用一根稻草在面前的地面上画着什么。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钰怀中那只木匣上停了一瞬,随即眯了眯眼。

  李钰在他对面坐下来,将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匣盖向上。她没有急着打开,而且先开口说道:“朕今日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写的那份供述中用到的每一条信息,朕都已经核实过了。从定州到北境的那条输送线,朕的人也顺着你的描述找到了对应的转运节点和路线。你写的东西是真实的,所以朕当初答应你的事也会办到,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后,朕会给你一个重新安置的去处,不会让你一直待在这间牢房里。”

  呼延烈握在手中的那根稻草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画了一半的草稿,那是他闲来无事随手描的几笔线条,像马又像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定王那个人……你会怎么处置他?”

  李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将木匣盖子打开一线,从里面抽出邓策底单中那页附了批注的复本,隔着地面推到呼延烈面前。那页纸上用朱笔圈出了几处与呼延烈供述中时间地点重叠的记录。“这个就是连接你的供述和兵库流出记录之间的实物证据。再加上你亲笔写的那份供述,以及定州陈记药号今日被查封后搜出的往来账册和信函,整个链条已经闭合了。包括定王本人在内,这条线上所有经手过的人都找不到借口推脱。”

  呼延烈低头看着那页纸上被朱笔圈出的几处记录,目光在那行“安平八年夏,丙字号箭一批,调定州方向”的条目上停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将那张纸重新推回李钰面前,然后靠回了身后的墙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李钰将纸页收回匣中,站起身来。她走到牢门处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闭着眼靠在墙上,呼吸比方才平缓了许多。她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牢房。

  从牢房出来之后她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定王府。李钰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裴新皓和十余名金鳞暗卫,轿子停在定王府正门外时府门依旧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两道短粗的阴影。门房见是御驾到了,慌得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定王府的正门从里面缓缓敞开,李盛武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内的影壁前,面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身后站着两名随从。他看见李钰从轿中出来时甚至微微躬了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处的礼:陛下今日怎么亲自来了?臣正想着明日递牌子进宫去谢恩呢,环儿的事多亏陛下成全。”

  李钰站在影壁前两步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脚下拖出一道笔直的影子。:“皇叔,朕今日来不是为了谢恩的事。朕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问皇叔,咱们进去说。”说着也没有等李盛武引路便自己带着随行人员往正厅去。

  李盛武见状,便在李钰身后跟了上去。待到正厅入座,李钰便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皇叔,朕想知道自安平七年至安平十二年间,定州数次请允扩军所申请的兵械所需数有出入是何缘由?”他脸上那种从容在听见“安平七年”四个字时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状。他笑了一下:“陛下这话臣听不明白。定州那边的军械申请是定州府衙的事,臣远在盛都,一应事务自有地方官员操办,臣如何知道实发数目与账面记载有无出入?”

  李钰没有与他争辩,她从那一沓纸卷中抽出其中一张,展开给他看。那张纸上列着安平八年秋天丙字号箭从京畿兵库调出的完整记录,包括实发数、账面数、经手人签名、转运车号、以及后来邓策暗中抄录的实发数比对。“皇叔若不知道实发数目的事,那这张纸上的记录是哪里来的?兵库的底单和邓策暗中抄录的实发数对不上,偏偏对不上的那部分最终出现在北境战场上,落在了联军手中。而经手这批军械调运的各个环节中,有一个人,就是皇叔府上的门客侯季手下那个名叫陈旺的伙计。他这几年里以药材生意为掩护,频繁往返于盛都、定州和北境之间,每一趟都与这些军械的转运时间合的上”

  她说完这段话后将那张纸重新收回来,目光落在李盛武脸上。他的面色在日光的映照下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李钰注意到他放在双膝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陛下说的这些事,臣确实不知情。至于府上的门客侯季做了什么,臣平日忙于宗务,实在疏于管束。若陛下查实府中有人与这些事有关联,臣一定不包庇袒护。”

  李钰听到这里,反而嘴角弯了一个小弧度,她将那沓纸卷收回袖中,对裴新皓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请侯先生出来说话。”

  侯季被从王府侧门的偏房中带出来时神色灰败,两手被麻绳捆在身前。他被带到厅前站定时没有看李盛武,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的地砖缝。裴新皓从他怀中取出了一封尚未拆封的书信,那信用的是定州陈记药号专用的药纸,边缘被折得整整齐齐。李钰接过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拿在手中,转向李盛武的方向晃了晃:“这封信是今早在陈记药号的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还未寄出。皇叔要不要猜猜信里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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