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库中的日光从正中渐渐偏向了西侧,崔菀将剩下几本已经核对完毕的旧档收拢整齐,和李钰两个人并肩从兵部偏库走出来时,宫道上的暮色正浓,沿途遇到的宫人远远地便躬身退到了道旁,两个人沿着宫道走得不快,日影在她们身后拉出两道平行的长影。
回坤翊宫的路上经过仪和宫时,文熙正好从里面出来,由两名侍女搀着站在廊下透气。她远远看见了并肩走来的两个人,目光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等她们走近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只朝李钰看了一眼,又朝崔菀点了点头:“今晚过来哀家这边用晚膳吧。哀家让小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菜,正好有话跟你们说。”她说完便转身回了殿内,留下站在廊下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那顿晚膳吃得很安静。文熙没有在饭桌上提定王府的事,只说了些京中节气更替的琐碎家常,间或问崔菀一句“库中那批新到的春绸看了没有,花色不错,抽空让尚服局给他们各裁一身。”李钰和崔菀各自应着,碗筷碰撞的细响和灯火的暖光将一顿饭笼在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里。等到侍女们撤了碗碟换了茶上来之后,文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目光从李钰的脸上移到崔菀的脸上,最后重新落回李钰那边,开口时声音不高:“你皇叔的事哀家知道了。你处置得很得体,明面上给足了宗室体面,暗里该封该拿的一样没漏。哀家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只有一句话给你,你皇叔那个人,成也谨慎败也谨慎。他太谨慎了,凡事都想留退路,所以他在做得最隐秘的地方往往也留下了最多的破绽。你抓住的那些破绽足够他闭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口了。至于剩下的那些散落在外面还没有收干净的东西,你让人慢慢去收,不必急。”
李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道:“母后,儿臣查这件事的时候有时候会想,他做这些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念。是从儿臣登基那天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后来儿臣在查那些旧档的时候发现,定州扩军申请中并没有那种差额记录。最早的一条对不上的记录出现在安平八年春天。如果不是邓策留下那份底单,如果不是北境战场上那些残箭断刀恰好被舅舅的人捡到,这条线可能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他把北境那边的联军喂成一个足够大的麻烦。”
文熙安静地听完她这段话,然后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在李钰搁在案沿的手背上。:“他算计了这么多年,你花了两个月拆了他的算计。这已经比他做得更好了。”
李钰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然后反手握了一下,松开时指尖在文熙的手背上轻轻带了一下,像小时候每次在她那里得了点心后离开时顺手的动作。文熙没有多留她们,催她们早些回去歇着。两个人从仪和宫出来时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将宫道上那些青砖的缝隙照得深浅不一。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与来时的并肩不同,此刻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在了一起,十指交扣着,掌心贴着掌心,默默走完了从仪和宫到坤翊宫的那段路。
接下来几日宫里宫外都忙得连轴转。裴新皓带着人连夜去了定州城,沿着那条铁线藤野路的走向和侯季后续补充的口供中的线索,在定州城内外的几个隐蔽地点陆续起出了剩余的那批藏货,三处民居夹层中的兵甲,一处废弃磨坊底下的箭矢,还有一间地下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制弩机。这些东西被一箱箱抬出来装车运回盛都时,沿途经过的定州百姓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没人敢走近,也没人敢开口问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萧恒协同大理寺和兵部用了整整七日的时间,将整件事的始末整理成了一本详尽的行状,每一条记录都附了对应的证据来源和人证供述。
行状递到御书房的那天是个阴天,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要落雨。李钰坐在案后将那本行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末尾那条“定王李盛武经手军械私运事务共计六宗,涉及兵器数目累计逾数万件”的总结性陈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行状放在了案角那几只紫檀木匣旁边。窗外的天光从阴云后面透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柔和的灰白色光线中。她忽然起身走到了坤翊宫正殿与后罩房相连的那道廊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菀也走了出来,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株海棠树。两个人并肩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被风吹动的枝叶,谁都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李钰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崔菀被风拂起的碎发上,“心儿,你说朕把这些东西全部收完之后,定王会怎么想他这些年做的事?”
崔菀偏过身来面对着李钰:“他可能会觉得……他花了多年织了一张很大的网,以为那些线头散得足够远,没有人能在一时之间把它们全部收拢。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织网的时候是一根线一根线地续上去的,每一根线都只在他自己的手边经过,所以他不觉得那些线之间有联系。可他忘了,从外面看这张网的时候,所有线都是连在一起的。你只是站到了网的外面,从第一根线开始收,一路收到了最后一根线。他输的不是他的网不够密,是他从来没有走出去看一眼自己织出来的东西整张摊开时是什么样子的。”
她说着伸出手来,将李钰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平了,掌心在她肩头贴了一瞬,又道:“现在收完了,你可以把这张网卷起来放在柜子里,也可以挂起来让人都看看这张网原本摊开来有多大。怎么做都行,就看你自己想怎么处置。”
李钰低头看着她理自己衣领时微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然后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伸手覆上了她贴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朕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封进那只紫檀木匣里,放在坤翊宫后罩房的书架最上层。至于网本身,让它留在应当留的地方就好了。”
第88章 东配旧匣
御书房的窗扇合了大半,只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午后的日光从缝中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中浮尘缓缓游动。
李钰坐在案后已经好一阵子了。面前摊着那本大理寺与宗正寺联署的结陈卷宗,封皮上墨迹已干透,边角被反复翻过之后起了毛。她方才已经逐页看过一遍了,那些她亲手参与过的,零散的碎片被正式行文的笔墨串联成了一份完整的案牍,每一处罪名对应的证据栏里都附了详尽的抄件索引,从邓策底单的编号到呼延烈供述的签押日期,从陈记药号账册中被朱笔圈出的条目到侯季在堂上画了押的口供抄本,整整齐齐排了三页纸。
她没有再翻第二遍。此刻她的目光落在案面另一侧,落在一只比紫檀木匣小了许多的旧木匣上。
那只木匣漆色已经斑驳了大半,边角处被摩挲木匣没有锁,上面还沾着从东配殿地砖下带出来的潮土气息。那个曾经守东配殿的老宫人已经在安平六年故去了,他生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奉命在地砖下埋过一只匣子。
李钰将那只木匣从案角挪到面前时,指腹擦过漆面斑驳处粗糙的木纹,触感微涩。匣盖被掀开时里面铺着的旧黄绸衬布已经脆了,边缘一碰便碎成粉末,露出底下卷着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札和一卷薄薄的绢帛。信札封口处压着先帝御用的私章。
她先拆了那封信。信纸也脆了,展开时边缘簌簌落下细碎的纸屑,墨迹已经褪成了陈旧的褐色,信中并没有写什么曲折隐晦的密语,字里行间全是寻常口吻,信上写的是:若有一日你登基之后朝中暗流难平,旧臣跋扈,宗室自恃功高,朕留了一道遗诏在东配殿第三块砖下。你可依诏行事,不必顾忌旧情。
李钰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将它搁在案面右侧,伸手取出匣底的绢帛展开。绢帛保存得比信纸好些,质地细密厚实,上面的字迹与信中一致,却多了一道鲜红的御玺印鉴。绢帛开篇列了三行字,是三个名字,按宗室谱系和品级排列,每一行后面都附了对应的处置权限,事涉谋逆者,可先斩后奏。她目光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然后落在了第三行末尾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那个名字是崔颢,定国公崔颢。
崔菀的父亲。
李钰的手在绢帛边缘停住,指腹按着那一行字,很久没有移动。日光从窗缝中斜斜地照进来,将她半张脸笼在明处,另半张隐在阴影中,她的面容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但握着绢帛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绢帛的边角被捏出一道细长的褶痕。
她将绢帛重新卷起放回木匣中,又将信纸也收了回去,重新合上匣盖。做完了这些事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道日光中浮动的细尘,很久没有动弹。
如今先帝的遗诏躺在木匣中,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有崔颢的名字,附了一句“若有不臣之心,可诛之”。
李钰闭了闭眼。她靠在椅背上,后脑抵着椅面的边缘,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她不是没有想过先帝可能留了后手,一个在位数十年的人不会在离世之前不替继位者铺好后路。她只是没有想到这条后路铺到了她枕边人的家门里。她想起方才结陈卷宗中定王那部分内容,想起自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根线一根线收拢的网,想起定王在王府正厅内那个空茫的眼神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刚刚以为自己已经拆解完了所有暗藏的刀,先帝便从地砖下面又递了一把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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