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235)

  崔菀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庭院中那片被夜风拂动的新叶,轻轻地应了一声:“那查清楚之前,那道遗诏先放在御书房的暗格里。等你查清楚了,想怎么处置它都行。”她说完偏过头来看向李钰,灯影将她的面容照得柔和而分明,“你若查完之后决定留着它,那便留着。你若查完之后决定烧了它,那我给你递火折子。”

  第90章 边储三事

  御书房的灯熄得比平日更晚些。李钰让裴新皓从内阁档案库调来了安平元年之前三年的起居注和部分旧档抄本,摞在案角比那本结陈卷宗高出一截。她坐在灯下从最上面一本开始翻,翻得不算快,遇到日期和人员变动的记录时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崔菀今晚没有回坤翊宫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做自己的事,手里捧着一本内务府新送来的岁支总册慢慢翻着,偶尔提笔在册页边缘注一笔数目。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案上的灯火将她们低头翻页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大一小两道暗影挨在一起,随着灯焰偶尔微微晃动。

  李钰翻到先帝晚年七月的起居注时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是先帝晚年最后一次朝会后的情形,与会者名单中列着几位重臣的名字,崔颢的名字排在中段。那页正文写的是寻常政务,附注栏里却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笔迹与前文不同,像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定国公崔颢陈言边储三事,先帝默然良久,但称“知道了”,未允亦未驳。”

  她盯着那句“默然良久”看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将这页折了一个角,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几页的记录中没有再出现崔颢的名字,直到九月的起居注中又出现了一笔:先帝召定国公入御书房独对,时长约半个时辰,内容不载。这是那段时间起居注中最后一次提及崔颢与先帝单独相处。

  李钰合上那本起居注,靠回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指尖按着书封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先帝晚年那段时间她其实也有些模糊的记忆,那时候她还没有被正式立为储君,朝中关于继位人选的暗流已经起了。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细节上。她阖着眼把那段时期的零碎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想不起先帝与崔颢之间有过什么明显的嫌隙或交恶的痕迹。

  崔菀将她合上书靠回椅背的动作看在眼里,手中的笔停了停,没抬头,只随口问了一句::“阿璃,可是看到什么了?”

  李钰睁开眼,将起居注翻到折角那页递过去:“你父亲曾对先帝陈言过关于边储的事,先帝没有当场回应。两个月后,先帝召他入御书房独对了一次,没有留下记录内容。那之后先帝的起居注里再也没有单独出现过你父亲的名字。”

  崔菀放下手里的岁支总册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两处记录之间来回移了几回,然后将起居注合上放回案面。“陈言边储……”她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那时的边储,那时候北境还没有起战事,谈边储多半是例行公务。先帝若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当场驳了便是,不会“默然良久”。能让先帝沉默的事情,往往不是事情本身有什么大错,而是提议的人恰好在某个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话。”

  李钰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起居注的书封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心儿,你说得对。先帝不会因为一个臣子提了个边储的建议就沉默那么久。他沉默是因为提建议的人让他想到了别的什么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留了一掌宽缝隙的窗扇,夜风涌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月光下静立的海棠树,忽然想起傍晚那封信上先帝的字迹。此刻站在夜风中再想起来,忽然觉得那封信的措辞风格和平日先帝批折子的习惯不太一样,批折子时先帝习惯用极简短的几个字将事情定论,从不写多余的话。而那封信上却写了大段关于“旧臣跋扈”“宗室自恃功高”的铺垫,像一个在留遗言的人在反复确认自己说得够不够周全。

  :“你父亲和先帝之间可能没有什么交恶。”李钰转过身来看着崔菀,夜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薄光里,“对先帝陈言边储的事也许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先帝写下第三行名字的原因,可能在你父亲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的某个地方。”

  崔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轮廓清朗的海棠树。

  :“先帝晚年那段时间身体已经不好了,他的记性也比从前差了很多。我父亲一直在管着边储的事,先帝应该早就知道他是什么立场。若先帝真的对我父亲有什么忌惮,不会等到那么久才表露出来。除非…她停了停,转过来看向李钰,月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除非有人对先帝说了什么,让先帝开始重新审视身边每一个有可能影响继位格局的人。而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恰好就是那个说话的人提过的。”

  李钰的目光在月光下凝了一瞬。

  :“你是说,先帝写下这些名字的时候,听信了某个人的进言。”

  崔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庭院中那株被夜风拂动的树上。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先帝临终前那半年,身边能亲近说话的人已经不多了。如果他身体和记性都不好,能在他耳边说话的便只剩那么几个人。那道遗诏上的三个名字,如果都是同一个人进言的结果,那写下这些名字的那个人,或许才是这整件事里最关键的那个。”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夜风穿过庭院,将海棠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晃动的斑影。李钰望着那片晃动的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正在逐渐成形的东西:"安平元年能左右先帝的人,那时除了你父亲之外,能近先帝身的也就那么几位老臣和宗亲。宗室那边定王已经在这件事里了,老臣那边…”她偏过头看向崔菀。

  :“你觉得会是谁?”

  崔菀迎上她的目光,说了三个字:“你舅舅。”

  李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微沉的眉目轮廓映得清晰分明。

  她的舅舅。在先帝身边确实很得信重,不少内外事务都是由他替先帝先行过目的。如果那道遗诏上的三个名字真的出自同一人之口,以文瑞当时的身份和位置,完全有能力在先帝面前影响决策。

  :“舅舅…”李钰将这个称呼含在舌尖上慢慢过了一遍。

  :“他从来只做母后让他做的事。若母后当年没有对他提起过你父亲,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先帝面前说定国公的不是。”

  崔菀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李钰身边,夜风将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两个人之间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距离很短,短到谁往前走一步就能碰到的程度。李钰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来,将崔菀被风吹到颊侧的碎发拢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廓处停顿了一瞬,像在想什么事情,片刻后她收回手。

  :“这件事朕自己去问母后。你不必出面,也不必替你父亲辩解什么。朕只是想知道那条名单的来处。”

  次日晨光初透时李钰去了仪和宫。她到的时候文熙正在庭院中给那株老槐树浇水,手里提着半桶水,动作不紧不慢,水从勺中落入树根周围的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文熙看见她进来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朝廊下的石凳抬了抬下巴。

  :“先坐,哀家把这半桶水浇完就来。”

  李钰没有坐,而是走到她旁边站定了,安静地看着母亲浇水。晨光从东面照过来,将文熙的侧脸笼在一层温润的淡金色里,她手上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直到桶底最后一勺水也浇进了树根周围的土里,才直起身来将水桶放在一旁。她转过身时目光落在女儿的面容上,像是已经知道她为什么来。

  她先开了口:“钰儿,听说你在翻查先帝的起居注?”

  李钰没有否认。她在石凳上坐下来。

  :“母后,舅舅当年最后那半年替先帝处理内外务时,向先帝提过哪些人,您知不知道?”

  文熙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将沾了泥水的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动作从容不迫,面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她将帕子叠好放在膝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淡了一些:“哀家知道。你舅舅来问过哀家,他说先帝在考虑留下一些应对继位后局面的稳妥安排,问他觉得哪些人需要备着。哀家当时想了很久,给了你舅舅一个名字。”

  李钰坐在晨光中,日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晰,她没有移开目光,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比方才慢了一些:“母后为什么要给舅舅那个名字?”

  :“因为当时朝中局势微妙,继位人选未定,哀家想着若你登基后因为边储的事与朝中生出新嫌隙,不如先由先帝留一道底牌在暗处,让那些可能出现的嫌隙在成形之前便有人替它兜着。不是为了对付谁,是为了在任何时候若有人利用你父皇来动摇你的根基,你手里有一件东西可以稳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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