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赵大安不过是整条链子上最末端的一颗珠子。真正给他毒药的人、替他调班的人、让他站在铜镜后面观察定王生活细节的人，都隐在更深的暗处，通过一根线把这件事从源头一直递到了定王枕边那只有着灰白色痕迹的碗沿上。他认识药物的用法，但他不一定知道自己调出的那碗药会被用在什么地方、用在什么人身上。
赵大安依旧低着头坐在那里。片刻后他声音更低地补了一句。
：“陛下，那个人来找小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小的只要做好分内的事，自然有人会在外面替我看着。我问他是谁在外面看着，他没有回答就走了。”
李钰安静听完，片刻后她起身走到赵大安面前，距离一步远站定了。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会让人逐一核实。若你说的都是实话，朕不会为难你。若你在交代的事情上还有隐瞒，你调的那碗东西和碗沿上那道痕迹就能替你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赵大安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与李钰对了一瞬便垂了下去，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裴新皓带着赵大安从小书房的后门离开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第93章 旧诏疑云
仪和宫的灯火比平日熄得早了些，廊下的灯笼却还亮着两盏，文熙坐在内殿的暖炕上，膝上搭着一方薄毯，手边茶盏里的汤已经凉了大半，她没让人续。侍女们已经被她遣到了外廊下，殿门合着，窗扇关了大半，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细缝。夜风从缝中钻进来，将案上那盏孤灯的灯焰吹得微微倾斜了一下，又缓缓正了回来。
文瑞进来时殿内只有这一盏灯，光线被拢在灯罩中成一小团暖黄的圆。他走到暖炕前两步处站定了，躬身行礼的动作依然周全，但直起身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文熙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示意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几息，文瑞保持着躬身直起一半的姿势，没有贸然落座。
文熙开了口，声音不高，语调甚至还算平，但那平底下面压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兄长今日进宫来，是想跟哀家说什么？”
文瑞在绣墩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
：“臣听说了定王在狱中的事。臣在想，太后是否已经把先帝那道遗诏的事告知了陛下。”
文熙将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凑到唇边沾了沾又放回去，抬眼看着他。
：“哀家告诉钰儿那道遗诏上的名字是哀家当初让你递上去的，也告诉她那是哀家的主意，与你无关。兄长若是担心她会因为这事迁怒于你，可以放心。”
文瑞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说法。
：“臣不是担心陛下迁怒。臣是想问太后，陛下拿到那道遗诏之后，可曾对太后说过她打算如何处置上面那些名字？定王恰好在这时候在牢中被毒杀，太后难道不觉得这两件事之间……”
：“你觉得定王的死和那道遗诏有关？”
文熙打断了他，目光直直落在文瑞脸上。
：“你觉得是因为哀家让钰儿知道了那道遗诏里名字出处，所以才有人急着在定王被正式审问之前把他灭了口？”
文瑞被她堵了这一句，嘴唇抿了一下，随即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觉得，定王在狱中的这段时间一直安稳无事，偏偏在陛下拆开东配殿那只木匣之后不久便出了事。若说是巧合，未免过于凑巧。太后不妨想想，知道那道遗诏存在的人，除了陛下和太后之外，还有谁？”
文熙的目光在灯影中微微凝了一瞬。她的视线在文瑞脸上停留了比平日更久的一段时间，然后她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
：“还有谁？哀家倒是想问问兄长，除了哀家和钰儿之外，在先帝面前亲耳听过这道遗诏内容的人还有谁？”
文瑞的脸色在灯影中看不出太大变化，但他的脊背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一僵，像被人忽然戳到了某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碰的位置。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
：“臣……先帝当年拟这道遗诏的时候，是在御书房里与臣一同拟的。先帝口述名字，臣执笔抄录，然后先帝亲自盖了玺印封存。臣是除了先帝本人之外唯一从头到尾经手过这道遗诏的人。”
他停了停，斟酌了很久才将下一句话说出口。
：“太后让臣向先帝进言定国公的名字时，臣只是照办了。但臣当时并不知道先帝会在最后封存遗诏时将臣列为知道此事的人之一。臣也是在那道遗诏被埋入东配殿地砖之后才意识到，先帝是把臣也放进了那个知道的位置上的。”
文熙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她伸手将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那兄长觉得，定王的死，有没有可能是那个知道遗诏内容的人做的？”
文瑞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灯影中对上。他开口时刻意压低声音。
：“太后，臣若是那个灭口的人，臣不会在陛下刚刚拿到遗诏之后不久便动手。因为那样做的嫌疑太明显了。任何人都会把定王的死和遗诏的存在联系起来，反而会让陛下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
文熙听完这句话，慢慢靠回了引枕上。她望着对面那个与自己有着相似轮廓的兄长，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多年没有被风吹皱的旧池水，但文瑞知道那种平静底下往往压着她真正在考虑的事情。
：“那兄长觉得，动手的人选在这个时机灭定王的口，是为什么？”
文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了。
：“臣想了一个下午。臣觉得，动手的人也许并不在乎陛下会不会把定王的死和遗诏联系起来。他甚至可能希望陛下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因为陛下一旦把注意力放在了谁在灭定王的口这个问题上，就会顺着那条线去查天牢内部的人。而只要陛下的目光从遗诏上移开，真正需要在暗处保留的东西就能继续保留下去。”
文熙没有说话。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好几息，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小声响。
：“兄长今日进宫来，除了告诉哀家你怀疑定王的死是有人故意引开注意力的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文瑞从绣墩上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
：“臣还有一事想问太后。陛下拆开那只木匣之后，可曾对太后说过她打算如何处置诏书上那几个名字？”
：“她没有说。她只说她会先查清楚，再决定用不用。”
文熙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沉了几分。
：“兄长问这个做什么？"”
文瑞直起身来，面上神色如常，声音也平稳。
：“臣只是想知道，陛下若查到先帝拟这份名单的完整背景之后，会不会觉得那名字下面还藏着一些连臣都不知道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向文熙行了退礼，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走到殿门处时，文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兄长，你方才说连你都不知道的事，哀家倒是好奇，先帝口述、你执笔抄录的那份名单上，有没有哪一个人的名字是你当时觉得不该写上去的？”
文瑞的手已经搭在了殿门边缘，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的方向传来，低得几乎要融进灯影里。
：“有。”
他推开门走出了仪和宫。夜风从门外涌入，将案上那盏孤灯吹得剧烈地晃了一下，灯焰矮下去又蹿起来，将文熙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她独自坐在暖炕上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许久没有移动。窗外廊下的灯笼将文瑞离去时拖出的那道影子收进夜色深处，渐渐融成一团模糊的暗痕。
第94章 承恩公府
御书房里的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灯芯被烧得微微发黑，焰心处凝了一小粒暗红色的炭珠。李钰将赵大安那页履历和药局的补充说明并排放在案面上仔细翻阅。
崔菀坐在对面，将那盏陈皮茶喝完了也没让人续，空杯搁在手边，目光落在案面那两页纸上，偶尔抬眼看一下李钰的侧脸。
夜风从窗缝中渗进来，将灯焰吹得微微倾斜，李钰伸手拢了一下灯罩，她将履历上“东城药铺”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那盏被拢稳了的灯焰上。
：“朕在想一件事。”
她开口，眼眸转了一圈，一番短思后道。
：“东城那家药铺关门是在安平六年。赵大安从药铺出来之后进了天牢当值。他在药铺做了三年学徒，学了些用药的门道。但他进天牢之后几年里都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直到定王入狱之后才被人找上门。”
崔菀将空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案面空间。
：“阿璃你是觉得找上赵大安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从外面挑中了他，而是早就知道他在药铺学过东西，知道他进了天牢，知道他的排班习惯，只是一直在等他被放在一个能派上用场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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