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_瘾子人生【完结+番外】(5)

  她只是抬手,示意他走近。等他跪坐到榻边,才慢慢伸过手,用指腹擦去他脸颊上的泪,动作很轻。

  :“哭完了?”她问。

  李钰抽着鼻子,抹了抹,点了下头。

  :“那说正事。”文熙收回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方才那一丝慈柔退去,露出太后该有的神色,:“钰儿,你今日做得很好。坐得稳、站得住、话少。崔颢那边,他进偏殿之后,你说了什么?”

  李钰一怔,没想到母后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吸了吸鼻子,嗓音还带着未消的哽咽,却本能地压平了声线:“儿臣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嗯。儿臣让他坐下,让曹经上了茶。然后跟他说,朕今天累了,先歇一歇。”

  文熙的眉梢微微一动。

  那杯茶递到崔颢面前的时候,那个前半生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老将,端起来喝了。然后他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什么话都没等到。

  :“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文熙问。

  :“没有表情。”李钰想了想,补充道,“但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慢了。”

  文熙的目光微凝。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李钰听:“你父皇曾经说过一句话:最让人坐不住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是一杯茶端到你面前,你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钰没接话。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冕服的衣角,把金线龙纹拧成一团又松开。

  文熙看着他,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是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分量。

  :“怕吗?”她问。

  李钰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声音小得像一声叹息,“但…怕没用,对不对?”

  文熙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母后,”他开口,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臣今夜想去中政殿看看父皇留下的奏折。”

  文熙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你父皇留在中政殿那些积压的折子,少说有半尺高。你今夜看得完?”

  :“看不完。”李钰如实说,“但能看多少是多少。”

  文熙没有拦他。她松开手,从榻边端起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你去吧。让曹经把火盆烧足,夜里凉。”

  李钰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母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你皇叔今天派人往宫里送了一封信。走的是侧门,收信的人是浣衣局的孙嬷嬷。还有,你登基后的首次大朝该琢磨琢磨了。”

  李钰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儿臣知道了。”

  然后迈出了殿门。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李钰站在殿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星月隐在浓云之后,黑沉沉的穹顶压得极低。他紧了紧冕服领口,忽而觉得这身衣裳比白天更重了几分。

  :“摆驾中政殿。”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平稳,不像是刚刚还在流泪的孩子,“今夜不必备膳了。”

  御辇在宫道上缓缓前行。辇帘垂落,隔绝了内外视线,李钰蜷在明黄软垫一角,把朝靴脱了,光着小脚踩在温热的脚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有这时候,没人看得见他。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涌着几件事:

  崔颢喝完那杯茶之后,出门慢了。慢了多少?大约三拍。这个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十几年,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反应,不该因为一杯茶就乱了步频。

  皇叔往宫里送了信,浣衣局的孙嬷嬷,一个洗衣服的老宫人,有什么值得定王亲自递信进去?

  还有母后说的首次大朝…

  思索间,御辇已在中政殿前停下。李钰重新穿好朝靴,敛了神色,迈步下辇。殿门推开的一刹那,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小山,泛黄的封皮在烛火下泛着旧纸特有的光泽。

  李钰屏退左右,独自攀上宽大的龙椅,悬着脚坐在案前。随手抽出一本奏折,是定王的笔迹,苍劲凌厉,写的是一道关于南疆边军冬粮调拨的拟议。他翻了两页,合上。又抽出下一本,萧恒的字,工整端雅,是奏请整顿地方税赋的条陈。

  一本接一本。他翻得很快,不细看内容,只是在认字迹,认年份,认上面的批注痕迹。

  直到他翻到第六本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这封奏折的封皮上,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墨点不大,但位置特殊,刚好点在“内阁臣拟”四个字中间。

  李钰把奏折凑近烛火,仔细看那墨点。

  点上去的力道不重,但墨色比周围的字更深。不是偶然滴落的,像是有人刻意用指甲在湿墨上刮了一刮。

  李钰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拍。他翻开封页,看着内文。字迹是定王的,内容是一道关于京畿驻军调动折子。通篇文字规整,套话完备,挑不出毛病。

  但李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了一行小字,写在折子最末的空白处,笔迹和正文一样,但细看,墨色暗了几分,是后来补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臣请陛下留意,京中有人借商贾之名私运兵器。臣已查实三处。臣不敢署名,唯恐打草惊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钰盯着那行字,呼吸渐渐放轻。

  这道折子,定王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他为什么还把它留在先帝未批的案卷里?还是说,定王根本不知道这行字的存在?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内阁呈送的奏折,从地方到盛都城,经手的人至少有十来个。能在折子上补写而不被发现的,必须是在定王之后、先帝之前,最后一个过手的人。

  李钰忽然想到一个人。

  萧恒。

  不,不对。他又想起曹经回禀的辅政堂上的另一个细节。郑扬接过萧恒写的合议章程时,第一个点头说“周全”。

  李钰把奏折合上,放回原处,他靠着宽大的椅背,目光落在案角那方玉玺上。

  :“先帝驾崩前三天……到底批了多少道折子?”

  中政殿外,夜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李钰慢慢把朝靴重新穿好,从龙椅上小心地滑下来,自旁侧小门独自往东配殿走去。

  东配殿廊下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沿道的石灯柱内点的烛火稀稀疏疏的,想来应是平日里鲜少有人至此,负责掌灯洒扫的宫人便懈怠了。

  李钰行至殿门外时停住了脚步。殿外无人看守,但殿内有微亮的烛火点着。

  这殿里究竟藏着什么?

  李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去推面前的殿门,他的个头现下还小,力气不够大,殿门厚重,才一条细细的门缝,堪堪叫他额角渗了一层微汗出来。他正欲加大力道之际,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李钰看到门内的人时,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丝不忍。

  开门的是一个两鬓苍苍的老宫人,头发梳的认真,没有一丝凌乱,眼窝微微下陷,脸上布着深深浅浅的皱纹,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李钰。

  :“陛下,请进殿。”老宫人抬手做出引他入内的动作。

  李钰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腿迈入殿内。

  “咔哒”身后的门被老宫人轻轻带上。

  :“你认识朕?”李钰开门见山问他。

  :“先帝带着陛下习政之时,奴才有幸见过您几次,陛下不知道无妨。”他回道。

  :“那你知道朕今夜会来?”李钰边问边朝殿里头迈步环顾四周,头却没有回过去看身后。

  :“陛下聪慧。”老宫人亦回着李钰的问话跟随在他身后。

  :“那…”李钰到底还是顿了顿,露了些心里头八岁孩子的怯,继续说“你该知道朕今夜来此的目的。”

  :“奴才知晓,”他说着走到了殿内第三块地砖前停住,跪地以薄铜片撬开了地砖,自暗层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双手奉于李钰之前。

  李钰没有接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地献匣的老宫人,抿了一下嘴问:“你,不怕吗?”

  老宫人没有回答李钰的这个问题,他将匣子往李钰面前又递近了一些说:“先帝让奴才同陛下说,此匣内之物,陛下可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启之。”

  :“朕知道了。”李钰回的干脆,然后话锋一转吩咐道:“你现在当着朕的面将此匣原封不动放回,地砖之处修复好,不可叫人瞧出异样来,然后守好这东配殿,朕日后会找你来取。”

  老宫人的身体一颤:“陛下,您,您…”他声音里带着哽咽。

  :“朕今日没说要杀你,朕也不认为此刻是用匣内之物的好时机,先帝原是如何吩咐的你今后便还是如何做,你可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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