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身为治粟都尉,掌管天下军粮储备、织造调配,心中分明清楚,卢远此番漫天要价,根本不是边境急用,分明是借战事名义,试探陛下与太后对北境武将世家的态度,借机扩张势力。”
萧恒神色淡然从容,指尖轻叩案几,缓缓开口:“业儿,你能看透这一层,便不必心浮气躁。朝堂派系盘根错节,定王乃皇室宗亲,崔卢世代联姻根深蒂固,郑扬执掌国库财权,裴瑜身为清流士族手握兵部。四方百年经营,势力交错。唯有我萧家布衣起家,无世家依仗,无功族根基。”
他抬眼看向儿子,淡淡反问:“你换位思考,帝后临朝,幼主掌权,心中该倚重何人、提防何人、信任何人?”
萧敬业恍然醒悟,面露愧色:“是儿子眼界狭隘,思虑不周。那我们萧家眼下,该如何立身自处?”
“安分守己,谨行慎言。”萧恒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军需粮秣你照常稳妥调度,账目清晰、事事周全,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落下半分把柄。如此,便是萧家向陛下、太后表明立场:不结党、不谋私、只忠于江山社稷。”
萧敬业点头应声,又迟疑开口:“对了父亲,昨夜陛下深夜到访相府……”
“昨夜陛下前来,只问我一朝军政急事,派系纷争之下,帝王该如何决断拿捏分寸。”
萧恒抬眼望向窗外院角处在寒风中摇曳的寒梅,唇角泛起一抹极淡、极深意蕴的笑意:“我与他论太宗旧事,讲如何制衡关陇勋贵、山东世家,讲边境以夷制夷之策,却唯独没有教他,何为借力打力。”
萧敬业满脸惊愕:“陛下今日这般深远城府,竟是……无师自通?”
“正是。”萧恒起身合上窗棂,隔绝漫天凛冽寒风,“或许这位少年帝王,本就无需旁人教他如何掌权御下。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帮他认清满朝势力,分清谁忠谁奸,告诉他这柄帝王利刃,该对准何处而已。”
“那萧家往后?”
“静观其变,不动声色。”
萧恒重回案前,提笔蘸墨,宣纸之上,遒劲有力落下二字——藏锋。
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安平元年,冬。天下皆以为新帝年幼孱弱,易为傀儡,轻视幼主,各怀异心。无人知晓,潜龙久困深渊,静水流深难测。”
萧恒缓缓搁下笔,目光凝着未干墨迹,语声轻缓,却字字千钧:“今日太极殿一问,从来不是陛下向臣子问策,而是帝王试刀朝野。他在一一掂量满朝文武,谁可重用,谁可信赖,谁心怀不轨,谁……终究必除。”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沉沉。
“这大盛江山,或许就要掀起一场滔天大风了。”
皇城深处,长安宫。
朝会过后,殿内清净无人。李钰屏退所有宫人侍从,只留心腹曹经一人近身伺候。她褪去沉重繁琐、压得肩头生疼的九龙冕服,换上一身素雅轻便常服,褪去帝王威仪,才显露出八岁孩童本该有的单薄模样。
李钰慵懒的靠在软榻之上,指尖轻轻把玩着白日理政所用的象牙镇纸,神色闲散。
“曹经。”
“老奴在。”曹经躬身垂首,恭谨侍立。
“今日朝上,定王看朕的眼神,恨不得将朕生吞活剥。”
李钰忽然轻笑出声,笑意带着孩童狡黠灵动,眼底却一片冰冷寒意,刺骨寒凉:“你说,若是朕明日便下一道圣旨,命他远赴北境,去给卢远做副将。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当场撞死在太极殿丹陛之上?”
曹经浑身猛地一颤,吓得双腿发软,当即噗通跪倒在地,惶恐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定王乃是皇室宗亲、先帝顾命,此事牵扯宗亲礼法、朝局安稳,后果不堪设想啊!”
“朕不过随口说笑罢了。”
李钰淡淡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语气淡漠却决绝:“只是这柄帝王之刃需得磨得更加锋利,到时候总要见见血才好。北境风雪浩荡,正好洗一洗京城朝堂这一身污浊泥垢。”
李钰起身走到御案前,缓缓铺开一幅巨大的大盛全域疆域图。纤细指尖顺着蜿蜒连绵的万里长城缓缓划过,最终稳稳停在北境边境之上。
“卢远,崔颢,裴瑜,郑扬,还有皇叔李盛武……”
李钰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夜风,却字字冰冷:“你们所有人,都以为朕是坐在龙椅上、任人摆布的傀儡幼帝。却没人知道,这至尊龙椅之下,早已布满荆棘,步步杀机。”
片刻沉默,李钰忽然吩咐:“曹经,去把太后赏赐的狐裘取来。明日一早,朕亲自前往仪和宫给母后请安。”
“今日朝堂朕锋芒过露,母后必定忧心忡忡,少不了一番叮嘱说教。朕主动前去请安,也好安稳母后心绪,不让她太过牵挂担忧。”
曹经连连磕头领命,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震撼无以复加。
他伺候先帝半生,历经无数朝局风云,从未见过这般心思深沉、城府卓绝的帝王。哪怕眼前只是一个八岁孩童,其隐忍、算计、决断、眼界,竟远超盛年帝王。
夜深霜寒,万物沉寂。
长安宫一盏长明御灯彻夜不熄,灯火摇曳,将少年帝王的身影在殿中拉得漫长悠远,一路延伸,直通大盛王朝茫茫未知的前路。
宫墙之外,那株凌寒初绽的老梅,在寂静深夜里,无声飘落第一片花瓣。
不知是寒风无意吹拂,还是人心暗中算计。
花瓣飘落无声,无人察觉。
只昭示着——凛冬已至,风云将起,深宫棋局,方才真正开始。
第6章 御池惊变,宿命初逢
御花园.沁源池
安平三年,深冬残雪未融,御花园沁源池冰面半化半凝,寒水澈骨,风过处带着刺骨凉意。池畔红梅缀满碎雪,胭脂般的花瓣映着冰光,暗香漫溢,清冽又孤柔。
十一岁的幼帝李钰,已褪去登基之初的稚拙,身形悄然拔节,愈显挺拔。三年帝王路,她于定王虎视、世家盘踞、权臣环伺之中,步步隐忍筹谋,一点点收拢皇权,眉眼间早已淬出与年纪不符的沉敛威仪,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这日午后,她倦了朝堂纷争,摒退左右侍从,独往池边散心,想借这寒梅冷雪,暂卸一身帝王重担。
李钰信步池畔,至沁源亭旁假山前驻足蹲下,望着水面出神。不过须臾,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划破苑中寂静。少年帝王脚下青石覆着薄冰,骤然打滑,身形失衡,直直坠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
隆冬寒水,比刀锋更剜人,瞬间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李钰挣扎数下,冰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汹涌而至,浑身力气转瞬被冻得消散,意识渐渐涣散,身子缓缓往池底沉去。
恰逢此时,定国公崔颢的嫡女崔菀,随母亲入宫觐见太后,途经沁源池畔。
十二岁的少女,身着一袭浅碧绣兰襦裙,裙摆不染尘俗,眉眼清灵温润,骨子里却藏着世家女子少有的果敢。瞥见池中人落水,她顾不得男女大防,顾不得宫规礼仪,甚至未看清落水之人身份,便提着裙摆快步奔至池边,俯身死死攥住那袭湿透的衣袖,拼尽全身力气拖拽,同时扬声呼救,清亮的嗓音刺破寒寂。
宫人侍卫闻声狂奔而来,七手八脚将昏迷不醒的李钰从寒水中救起。彼时她浑身衣袍尽湿,紧紧贴在身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骇人的青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游丝,往日周身的锋芒与威仪,被这一池冰水浇得荡然无存。
“陛下落水了!”
惊呼声如同疾风,瞬息传遍九重深宫。
仪太后文熙正在仪和宫批阅奏折,听闻噩耗,手中朱笔陡然落地,素来端庄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瞬间脸色煞白,鬓边珠钗簌簌颤抖,顾不得仪态,起身便往外走,一路步履仓促,心忧如焚。同时急传随身女医玉蓉,携带针具汤药,即刻随驾赶往长宁殿。
玉蓉入殿一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诊脉施针,指尖触到少年冰凉的肌肤,眉头紧蹙:“太后,陛下寒邪侵体,惊悸伤神,脉象微弱,臣定全力施救!”此后三日,长宁殿宫门紧闭,禁卫层层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惊扰。殿内汤药不断,银针频施,太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亲自照料,日夜未眠,眼底满是焦灼。
第三日日暮时分,榻上昏迷三日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殿内众人看清李钰的模样,皆心头一沉,满室寂静。
从前的李钰,眼眸清亮锐利,眸光沉静如渊,藏着运筹帷幄的城府,行事果决,言语间锋芒暗藏,纵是年少,也无人敢轻慢。
可如今苏醒的李钰,眼神空洞木然,不见半分神采,眸光涣散,像蒙尘的寒潭,毫无波澜。周身满是怯懦畏缩,说话声细若蚊蚋,对太后的叮嘱、内侍的悉心伺候,皆一味低头顺从,全无半分主见。周遭稍有动静,便下意识缩肩垂首,浑身紧绷,仿若受惊过度的稚童,与往日那个沉稳有谋的幼帝,判若两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