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雍容,浩浩荡荡,引得京城万民沿街围观。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兴奋地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那是礼部的仪仗!听说今天是去定国公府纳采的!”
“定国公府?就是那个要当皇后的崔家大小姐?”
“可不是嘛!太后娘娘亲自赐婚,陛下要娶皇后啦!”
“啧啧,这排场,这气派,不愧是帝王大婚!咱这辈子能亲眼瞧见,也算是没白活!”
“听说崔家大小姐生得极美,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难怪陛下能看上……”
“你可拉倒吧!这哪里是看上不看上的事?这是政治!是世家联姻!你懂什么!”
百年以来,帝王大婚迎娶世家嫡女,文武合璧、江山稳固,是朝野万民心中最完美的盛世图景。没有人会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人会去想,那个即将成为皇后的姑娘,心里究竟愿不愿意。
定国公府正门大开。
整条长街今日都清过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定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脖颈上系了红绸,门楣上方的匾额擦得锃亮,“定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灯高挂,彩绸悬廊,整座府邸庄严肃穆中透着几分喜气,可那喜气底下,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郑重——这不是寻常人家办喜事,这是嫁女儿入宫,是举族荣辱系于一身的大事。
定国公崔颢一身一品仙鹤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携府中妻妾子弟,率阖府仆从,整衣肃立府门前,躬身接旨。
他身后,崔菀的生母卢氏一身朱红大袖衫,头戴赤金凤钗,端庄华贵,可眼底分明泛着水光——不是喜极而泣,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即将远行、踏入虎狼之地的不舍与忧惧。她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抿得死死的,努力维持着世家主母的体面。
崔伯安,崔仲远二人站在父亲身后半步。
礼部尚书一身二品锦鸡朝服,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高台之上。他五十余岁,生得方面大耳,一部美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气度。此刻他面容肃穆,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字字恢弘,响彻整条长街。
“皇帝诏曰:朕承天祚运,君临九州,夙兴夜寐,勤政安民。今基业初稳,四海清平,古之圣王,必先齐家而后治国。定国公崔颢嫡长女菀,淑慎有仪,温婉端良,克娴于礼,克备于德,门第勋贵,德容兼备。特纳为中宫皇后,择次年安平九年腊月廿六大婚,行六礼大婚,共襄盛世,母仪天下。钦此。”
音落长街,万民称颂,百官附和。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街边的梧桐树都簌簌落下几片叶子。
崔颢率阖府上下,齐齐跪倒,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庄严肃穆。他的声音沉稳庄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直透云霄。
“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声震长街。
圣旨落定,尘埃既定。
自此,崔菀中宫名分,昭告天下,无可更改。
崔菀跪在人群之中,穿着世子妃规制的礼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外人看她,只觉得这位未来皇后端庄沉稳、气度不凡,不愧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嫡长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圣旨宣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那“中宫皇后”四个字。
而是为那道圣旨末尾的落款——皇帝诏曰。
这是李钰的圣旨。
是李钰亲口许下的婚约。
不管背后有多少权谋算计,不管李钰心里是否愿意,这道圣旨一旦颁下,便再无更改的余地。
从今往后,她便是李钰名正言顺的妻子。
礼毕之后,遣散仪仗百官,送走礼部一众官员,国公府褪去外在喜庆,重归沉静肃穆。
那满府的彩绸红灯还在,可气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沉甸甸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崔颢屏退左右,独留崔菀于书房。
他摒尽所有仆婢,亲自阖上房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栓是否落好,才转过身来,走到主位落座。
书房规制古朴庄重,四壁陈列古籍史册、边关舆图、朝野卷宗,墨香沉沉,书卷气浓。案头铺开一幅完整的北境边防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布防、关卡要塞,是崔颢昨晚没来得及收起来的。
一室静谧,唯有父女二人相对而立。
崔颢落座主位后,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地看了崔菀许久。
他看着身前垂首而立、温婉沉静的独女,眼底褪去了朝堂重臣的凌厉威严,只剩为人父的疼爱、忧虑与深沉叮嘱。
他太懂深宫诡谲、朝堂险恶了。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从六品给事中一路做到一品定国公,见过太多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他太懂太后与帝王的步步筹谋,太懂这场盛世婚事背后的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外人皆道崔家攀龙附凤、荣光加身,唯有他看清,这是一场捆绑全家荣辱、赌上半生性命的权谋入局。
“心儿。”
崔颢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重量。——自从崔菀及笄之后,他便很少这么叫了。
“圣旨已定,名分既定,世事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
“为父知晓你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必然早已看透这场婚事的内里玄机。可有些话,为父还是要当面对你说。”
崔菀抬起头,看向父亲。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可崔颢与她相处十七年,怎么会看不出那沉静底下压着的复杂情绪?
“太后仓促定缘,绝非眷顾崔氏,实为制衡朝野、稳固皇权。”崔颢缓缓道,语气笃定,“定王新败,蛰伏蓄力,贼心不死,朝中士族观望摇摆,陛下年少根基未稳,步步凶险。这场婚事,是帝王的利刃,也是崔家的枷锁。”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崔菀的心里。
“你入宫为后,从此便是天下女主,身居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也万众窥探。深宫无真情,朝堂无善意,往后谨言慎行、藏锋守拙、隐忍自持。”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
“不可妄言、不可妄动、不可动情、不可软肋外露。”
四个“不可”,像是四道枷锁,一道一道锁在崔菀身上。
崔颢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一个“不可动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他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为情所困,若非后来明白了“世家子弟不可任性”的道理,哪有今日的定国公府?
可他必须说。
哪怕崔菀听不进去,他也必须说。
“陛下身担万里江山,身不由己,深宫相伴,你只需恪守本分、坐镇中宫、安稳局势、保全家族即可。”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乞求的意味,“切莫深陷情字,切莫妄付真心,否则深宫岁月,必受情伤,必被牵绊,最终累及自身、累及崔卢满门。”
书房内安静极了。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室内的寂静越发浓重。
这是历经半生朝堂风雨的老臣,给女儿最清醒、最残酷、最真心的叮嘱。
深宫帝王,最是无情,最是凉薄。
动情者,必输,必伤,必亡。
崔菀垂眸而立,身姿温婉端方,眉眼沉静如水。她听完父亲这一席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应。
然后,她轻轻躬身,姿态谦恭而端方,音色温润笃定,不见半分波澜。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她直起身,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入宫之后,恪守皇后本分,谨守崔家门风,端庄自持、制衡后宫、安稳朝局、藏锋隐忍。不以私情乱本心,不以荣辱扰心性,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不负圣恩,不负父训。”
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完美契合世家贵女、未来中宫的沉稳格局。
崔颢听着,眼底浮上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有担忧,五味杂陈,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这应答周全得体,礼数完美无缺。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那句“切莫深陷情字”,女儿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崔颢看着崔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后悔。
他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是不是把朝堂的残酷、深宫的险恶说得太明白了?
可他不说,谁来说?
卢氏心疼女儿,只会说些“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体己话;崔伯安护着妹妹,只会说“谁敢欺负你哥哥定饶不了他”;那些外人,更是只会说“恭喜恭喜”“荣光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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