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东西都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浓不淡,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拿捏着她的喜好和分寸。
崔菀不是没有疑心过。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方嬷嬷:“陛下如何知道我喜欢什么?”
方嬷嬷面不改色:“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物。”
这个答案太官方了,崔菀不信。她又去问母亲,卢氏想了想说:“也许是太后娘娘提过?”
崔菀摇摇头,她觉得不是。太后固然知道一些她的喜好,但那些细节——比如她喜欢《水经注》胜过《山海经》,比如她吹笛子时偏爱清亮的音色——这些连母亲都不一定清楚。
后来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了答案。
那天她进宫向太后请安,在回廊上遇到了曹经。
“崔小姐万福。”曹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曹公公不必多礼。”崔菀客气地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曹经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陛下说了,崔小姐回的话都很有意思。”
崔菀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曹经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诞的念头——那些她认真写下的“回话”,该不会真的被呈到御前吧?
她以为那些话只是给内侍们带回去交差的。
这个认知让她脸上忽地一热,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不过是就事论事地回答了几个问题,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到了五月底,李钰的“由头”越发新奇了。那日宫中送来几匹白马,毛色纯白无一杂色,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内侍说,这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陛下说崔小姐骑术精湛,请崔小姐帮忙看看这马是否真的如进贡者所言那般神骏。
崔菀看着那几匹高头大马,嘴角抽了抽。
她确实会骑马,这是跟着父兄学的。当年父亲在北境戍边时,她曾随母亲在边关住了两年,那两年里她学会了骑马射箭,虽算不上精熟,却也不输一般将门女子。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至少不该是深居宫中的皇帝知道的。
除非,他特意打听过。
这个念头让崔菀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像是慌张,又像是……欢喜?
她压下那丝情绪,亲自去马厩看了那几匹马。她绕着马转了几圈,伸手摸了摸马的鬃毛,又让人牵出来遛了一圈,最后对内侍说:“确是良驹。不过右前蹄略有旧伤,长途跋涉恐有不便,需好生调养。”
内侍一字不漏地记下,欢天喜地地回宫复命去了。
崔菀站在马厩前,看着那几匹白马在夕阳下悠闲地甩着尾巴,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明显,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连萱儿都看出来了。
“小姐,您笑什么?”萱儿好奇地问。
崔菀收敛了笑意,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
“小姐,您最近总说没什么,可您明明有心事。”
“没有。”
“有。”
“萱儿,你再问,今晚就替我去抄《女诫》。”
萱儿立刻闭嘴了。
思绪回到当下,崔菀坐在紫藤花架下,想到那几匹白马,嘴角不禁又弯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被卢氏逮了个正着。
“又笑了。”卢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心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想陛下?”
崔菀连忙收起笑意,正色道:“母亲,女儿没有。”
“没有?”卢氏挑了挑眉,“那你方才笑什么?”
“女儿在笑……这紫藤花开得好。”
卢氏看了一眼那稀稀疏疏的紫藤花穗,又看了看女儿微微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你呀,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这点跟你爹一模一样。”
崔菀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手指触到的是滚烫的温度。她懊恼地垂下眼睫,不再辩解。
卢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心酸。她伸手握住崔菀的手,轻轻拍了拍:“心儿,娘不是要笑话你。娘只是想跟你说,陛下待你的这份心意,娘看得出来,太后娘娘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不担心你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娘希望你能珍惜这份心意。帝王家的心意,不比寻常人家,它来得不容易,守得更不容易。”
崔菀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慈爱,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母亲,女儿明白。”崔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卢氏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姜言提着裙子小跑过来,额上沁出薄汗。
“崔夫人,崔小姐,太后娘娘请二位回亭中说话。”
卢氏和崔菀对视一眼,起身随姜言往回走。
回到湖心亭时,文熙正端着茶盏喝茶,神色悠闲。见二人回来,她放下茶盏,示意她们坐下。
“方才哀家想了想,还是有些事情要问问心儿。”文熙的目光落在崔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关切,“心儿,这半年来,皇帝派人送去府上的那些东西,你可都收到了?”
崔菀没想到太后会直截了当地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太后娘娘,都收到了。”
“那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宽泛,崔菀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送来的东西都很用心,臣女……很喜欢。”
文熙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她转头看向卢氏:“崔夫人,你看,这孩子跟哀家说话还这般拘谨。‘很喜欢’三个字,说得跟‘今日天气不错’似的。”
卢氏笑道:“心儿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
文熙点点头,又看向崔菀,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心儿,你可知道,皇帝送去你府上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她自己亲自挑的?那盆素心兰,她特地让人从云南运来,路上走了近一月,就怕花蔫了。那几匹白马,她命人从御马监里挑了三天,一匹一匹地试,最后选出来的这几匹。”
崔菀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那些东西不会是随便选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细节。
“还有那些书。”文熙继续说,“皇帝让人把宫中藏书阁翻了个遍,找出一套《水经注》的宋刻本,可那套书缺了两卷,她又让人去翰林院借,借来后发现版本不对,最后是从一位老翰林手中借来的手抄本,让人连夜抄录装订,这才送到了你手上。”
崔菀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袖口。她想起那套书,书页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字迹工整却不失风骨,一看便知是高手所书。她当时还以为是宫中藏书,没想到是特意抄录的……
三人就这么静坐亭中,伴着满园荷香清风,轻声细语闲谈着。
与此同时,巍峨深沉的中政殿内。
盛夏白日的中政殿,肃穆威严,静谧无声。
殿宇辽阔恢弘,梁柱沉木漆黑厚重,地面光润如镜,映着殿中高悬的“勤政爱民”鎏金御匾,字字铿锵,透着九重帝宫独有的庄严冷寂。殿门大开,穿堂风徐徐灌入,驱散了殿内的闷热,却驱不散常年盘踞此处的清冷肃静。
御案之上,堆叠着层层叠叠的奏折文书,密密麻麻,皆是近日各地上报的政务疏奏、粮产户籍、水利防务、刑狱民生诸事,繁杂琐碎,堆积如山。
李钰端坐于高位御座之上。
少年帝王如今已近十七岁,褪去了年少稚嫩青涩,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身姿端正如松,脊背笔直挺拔。
一身玄色暗绣金龙的常朝锦袍,墨色衣料华贵厚重,金线绣制的盘龙纹路盘踞衣身,于沉静中暗藏磅礴威严。乌发高束,以一枚墨玉帝王冠稳稳固定,额前发丝整齐利落,眉眼清隽深邃,五官轮廓愈发凌厉立体,褪去了数年前的青涩柔和,添了少年君主独有的冷峻沉稳、清贵疏离。
连日处理繁杂政务,日夜不休,本就清瘦的面庞,下颌线条愈发利落紧致,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勤于理政的清冷白皙,眉眼沉沉,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城府与缜密心思。
她方才落笔批阅完最后一本江南水利疏奏,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朱红御笔,微微顿住,随后轻轻放下,指节因长久握笔,带着一丝淡淡的泛白。
许是连日劳顿,许是心底藏着未尽的念想,静谧无声的殿中,少年帝王忽然低低打了两个喷嚏。
两声轻响,在寂静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立在御座下侧、随侍终日的大内侍曹经,当即上前半步,身姿恭谨,眉眼间带着真切的担忧,轻声询问:“陛下可是连日操劳太过,身子乏了?天虽盛夏,殿中穿堂风凉,莫不是染了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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