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喊“陛下”时的口型。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在心上的,清晰得不像话。
“陛下。”玉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该喝药了。”
李钰回过神,端坐起来:“进来。”
玉蓉端着药碗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托着一碟蜜饯。药碗放在御案上,黑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皱眉。
李钰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玉蓉将蜜饯递过去,她摆摆手,示意不用。
玉蓉收了药碗,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看着李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李钰看了她一眼:“朕每日都喝你的药,气色能不好?”
玉蓉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是太医院的医女,跟在李钰身边已多年,最是了解这位天子的身体状况。她自葵水来了之后,又日夜操劳,昔年因益心丹的阴寒药效,身体底子一直不算好。这一年间她按照古法根据她不同时日的身体情况调理,效果虽有,却总差那么一点。
可今日……她方才为李钰把脉时,竟发现脉象比往日平稳了许多,像是淤塞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一般。
“陛下今日去了御花园?”玉蓉似是不经意地问。
李钰翻奏折的手顿了顿:“嗯。”
“园中花开得好吗?”
“尚可。”
玉蓉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再多问,打了个福身退了出去。
殿外,见玉蓉出来,凑过来低声问:“玉蓉姑姑,陛下的身子……”
玉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脉象平稳,无碍。”
曹经松了口气,却听玉蓉接着道:“曹公公,陛下今日在御花园中,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曹经眼珠一转,知道瞒不过这位医女,便含糊道:“还能遇到谁?不就是那些命妇贵女们。”
玉蓉笑了笑,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曹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嘀咕: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跟人精似的。
申时刚过,崔菀随卢氏到了仪和宫。
文熙说让崔菀在宫中用晚膳,卢氏自然不便相陪,将女儿送到凤仪宫门口,便带着丫鬟嬷嬷出宫去了。临走前,她拉着崔菀的手,低声道:“心儿,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可逾矩。”
“母亲放心。”崔菀应道。
卢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崔菀目送母亲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随引路宫女进了仪和宫。
文熙没有在正殿待客,而是将崔菀带到了偏殿暖阁中。暖阁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临窗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藕荷色弹墨引枕,案上一尊青瓷香炉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坐吧。”文熙在贵妃榻上坐下,示意崔菀坐在对面的绣墩上。
崔菀依言坐下,姜言亲自端了茶上来,又退到一旁站着。
文熙端着茶盏,看着崔菀,目光温和而沉静:“心儿,哀家留你下来,一来是让你在宫中用顿便饭,二来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崔菀垂首:“太后娘娘请讲。”
“你与皇帝的婚事,是哀家当着朝臣们的面定下的。哀家看着你也喜欢。”文熙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夏日傍晚的风,“只是你也知道,皇帝这个位置不好坐,皇后这个位置,更不好坐。其中的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
崔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哀家不指望你一下子就懂得这些。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文熙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菀脸上,“哀家只希望你能记住一件事——在你看来,她是皇帝,可在哀家看来,她是哀家的孩子。她从小吃了很多苦,很多……你不知道的苦。”
文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她八岁登基,朝中大臣看她年幼,明里暗里都想把她当成傀儡。那些老狐狸,一个个嘴上说着忠心耿耿,背地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她一个孩子,硬是扛了下来。哀家帮不了她多少,只能在一些事上替她挡一挡。”
崔菀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李钰登基之初的艰难,却从未听人这样直白地说起过。
“这两年朝局渐渐稳定了,可她的身子却……”文熙忽然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情绪,“罢了,不说这些。哀家只是想告诉你,钰儿这个人,面上看着冷,心里头其实是热的。她送去你府上的那些东西,你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女该做的事。”
崔菀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哀家不是在责怪你,也不是在责怪她。哀家只是想说,她对你……是不一样的。这份不一样,你要珍惜,但也不要有负担。做你自己就好,她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崔菀抬起头,对上文熙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女记住了。”
文熙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太后娘娘,陛下派人来说,晚膳在仪和宫用。”
文熙挑了挑眉,看了崔菀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知道了,去回话,说哀家这边准备好了。”
小太监领命去了。
文熙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崔菀道:“走吧,去用膳。”
晚膳设在仪和宫正殿,菜肴并不铺张,四菜一汤,外加两碟小菜,比寻常百姓家略丰盛些,却远不及宫宴的排场。李钰已经先到了,见文熙和崔菀进来,起身行礼。
“母后。”
“皇帝来了?坐吧。”文熙在主位坐下,李钰坐在她右手边,崔菀坐在左手边。
三人落座,宫人们鱼贯上菜。菜肴都是寻常菜式,清炒时蔬、松鼠鳜鱼、荷叶粉蒸肉、凉拌三丝,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
席间说话不多,文熙偶尔问李钰几句朝政上的事,李钰简短作答。崔菀安静地吃着饭,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面前的菜肴上,不敢乱看。
饭吃到一半,文熙忽然道:“皇帝,你今晚要出宫?”
李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母后知道了?”
“哀家什么不知道?”文熙白了她一眼,“出宫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裴新皓跟着去,再多带些人。”
“儿臣省得。”
文熙点点头,看了崔菀一眼,又看了看李钰,叹了口气:“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这顿饭吃得不算久,饭后文熙便以疲乏为由回了寝殿,临走前对崔菀道:“心儿,你且在偏殿歇着,等皇帝忙完了,自会来接你。”
崔菀应了,目送文熙离开。
殿中只剩下她和几个侍候的宫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忐忑。
她真的要跟李钰出宫吗?夜游庙会,体察民情——这个说法冠冕堂皇,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们能单独相处的借口。
这是逾矩的。
太后说的对,帝后大婚前于礼制不宜频繁见面。她今日已经破例了,若再跟李钰出宫,传出去怕是要惹人闲话。
可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吧,就这一次。
她在偏殿中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其间萱儿进来给她续了两次茶,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要跟陛下出宫?”
崔菀看了她一眼:“你听到了?”
“奴婢在殿外伺候的时候,听见太后娘娘和陛下说话了。”萱儿小声说,“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吧?”
“嗯。”崔菀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萱儿看着自家小姐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多嘴。
暮色终于完全降临,殿中掌了灯。崔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宫灯,心中那丝忐忑变成了期待,期待中又夹杂着几分紧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崔菀转身,便见曹经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躬身道:“崔小姐,陛下请您移步
崔菀跟着曹经出了仪和宫,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吹动她腰间的珠串,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门前,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备好。马车不大,一看便知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低调得几乎算得上寒酸。
李钰站在马车旁,已经换了一身装扮。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青灰色纱衫,腰间系一条墨色绦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竹簪束发。乍一看去,像是一个出门游学的清贵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可即便如此,那通身上下浑然天成的贵气,却不是换一身衣裳就能遮掩的。月光落在李钰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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