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夫人，那件软甲多少还是有用的，我的伤口并不深，现在已经没什么难受的了。我只是觉得没力气，可能到了明天气力就恢复了，到时候我们就走。”
“红霄，你后不后悔跟我这样跑出来……”
沈婳伊哭泣的声音又开始在赤红霄的耳边飘荡，赤红霄一下子被她问住了。她觉得自己需要仔细回答这个问题，脑中正在为此思考时，沈婳伊便自顾自地继续言语了：
“我越怕什么，老天爷似乎就越要让我面对一样。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一切才这样……”
赤红霄脑袋发蒙起来：“夫人怎么会这样想？”
可沈婳伊好像没听见她问的话一样，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着：“红霄，其实有时候我经常会想，要是我没有活着过，一切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对我来说可能也会更好……”
“夫人……”
“红霄，你知道吗，这世上好像只有你会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其实有的人不是这么想我的，他们会觉得我很坏、很坏……”
赤红霄正欲开口的时候，沈婳伊便哭泣着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会跟我说，不要去在意有些人说过什么。可是……可是他们一面说着我坏，一面还要把我推入局中。我在这局中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过是他们交换利益的棋子。我只是棋子，可我有错，可我有错……”
“你知道吗，当初青刀门剧变后，我不想嫁给赵万熠、甚至想要寻死的时候，我大哥说我做错了。他说我只想着自己，我怎么不为精绝帮想一想。
如若我们不答应赵万熠提的各项条件，赵万熠就会把赵万驷的死推在精绝帮头上，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怎么可以只顾虑自己，没顾虑沈家……”
“他说我再嫁过去的事很重要，重要到能关乎精绝帮的安危。多可笑啊……我是沈家的女儿，但他们一个个都把我往外推。他们说外嫁的女儿是客，夫家才是女儿的家。
精绝帮的一切都不属于我，但他们主人家的事情，要我这个客人来替摆平，这个时候我又成了沈家的人了，我得替沈家想了……”
“夫人，如果这些伤心事你讲起来难受的话，那就不要讲了……”赤红霄笨嘴拙舌，但沈婳伊的话仍在继续：
“我当初也不想答应，我也想不管不顾，可我大哥说你就算什么都不心疼，好歹也要心疼心疼母亲吧。如若精绝帮没了，我又一直寻死觅活，母亲该如何自处。
红霄，我什么都可以不顾虑，但是我不能不顾虑母亲。我自己难受无所谓，只要我母亲能不痛苦……”
“我只能劝自己相信赵万熠多少会顾虑些年少情分，我再嫁过去其实是好事。就算这骗不了我自己，好歹也要骗过我母亲……但我就算嫁过去了又有什么用，精绝帮迟早也要守不住……”
沈婳伊讲到此处，几乎就连声音都喑哑了：“就算我身处局中，那些该发生的事情也一样会发生……我在这棋局里其实根本不重要，我存在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既然不重要，如果我从没存在过就好了……至少，至少我就不用在这其中难受了……如果我从来没活着过，也许反而会更好一些，对我来说会更好一些……”
赤红霄从她的话语中几乎听出了死的决意。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对着沈婳伊慌张道：“夫人，如果夫人不在了，所有的事情怎么会更好呢？”
“也许夫人说的是对的，不管你有没有存在过，青刀门的掌门之位依旧会易主，精绝帮也还是要守不住。这世上许多的大事，不会因为我们存在与否就改变，很多事情我们都无法抉择……”
赤红霄说到此处心中也动容了起来，话音颤抖：“但至少、但至少……我好庆幸，夫人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就算我们的存在不能改变这世上任何一件大事，但这世上因为有夫人存在着，才变得好一些……至少我的世界，因为夫人活着，才变得好了一些……”
赤红霄不知道自己在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在黑暗中她握住沈婳伊的手，似乎是在抓住光源一般：
“如果，如果在这世上夫人从没存在过，我的世界……我的人生，只会是冰冷和痛苦……至少……至少夫人拯救过我的人生。夫人存在于这世间，是这世上最大的幸事，至少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红霄，你不要这么说，你不要这么说……”沈婳伊听了她这话，一时间只哭得更狠了。
“我不重要，我其实不重要……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下一个人来拯救你的人生的……”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你不要让我再对这个世上有留恋了……”沈婳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红霄，我很胆小，也很自私……如果我有一天受不了了……红霄，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我的事情无所谓、无所谓……”
“夫人，夫人你不要……”
“红霄，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害怕的，可是我现在真的好害怕，除了害怕，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
沈婳伊泣不成声，不再言语。
赤红霄的心里弥漫上了一种深沉的恐慌，她隐隐之中觉得自己似乎要失去她了一样，可是她束手无策。
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比想象中的弱小许多，她非但不能好好于这世间安身立命，甚至还要受制于人，她根本没有那个底气和能力去反抗自己的主人……
但是她不想失去她，不想失去她……如果真的还能有逃脱和回旋的余地，如果上天怜悯，如果神灵保佑……
赤红霄惴惴不安，身体的疲乏惊涛骇浪一般吞没了她纷乱的思绪，让她失去了意识……
第109章 决意
赤红霄在意识混沌中稀里糊涂地睡了一夜。她在梦中似乎也在做着噩梦，等她第二日睁开双眼时，昨夜的噩梦已经一点记忆都不剩了。沈婳伊还在她旁边睡着，呼吸平稳。
她还活着。
赤红霄松了一口气，也许她昨夜的噩梦全是沈婳伊撒手人寰一般的离去，才让她当下如惊弓之鸟一般紧张。
赤红霄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自己的力气稍微恢复了一些了。今天下地出门应该没什么问题。
“夫人，夫人。”赤红霄推醒了沈婳伊，“我今天好多了，我们赶紧走吧，万一被掌门追上来就不好了。”
“可大夫说，你怎么也得休息个两三天才行，你如今真的好了吗？”
“好多了。夫人，我们眼下最重要的得是加快速度。要是真等上个两三天，就算我完全好了，我也不可能以一敌多应付那么多人。我们只能等他们还没追上来的时候尽快抽身，到了京城才安全。”
“你说的有理，那我们起来吃些东西，你把药喝了之后我们就动身吧。”沈婳伊说着也坐起了身子，“我也去问问掌柜，再往北上的话得走多远才能遇见客栈，这样我们煎药也会方便些。”
两个人商定完后便匆忙整顿了一番。赤红霄在下地之后仍觉得双脚虚浮，踩地如踩棉絮一般，身子都有些摇晃。
但她只抬眼一看，沈婳伊愁苦的模样便映入了自己眼中。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沈婳伊在担忧与恐惧下似乎整个人都憔悴地消瘦了一圈，就连面容都失了大半的活气，如落花一般蔫萎了下来。
赤红霄看着心里难受，沈婳伊昨夜的话让她的心中不安遍生，她只能奋力把自己的虚弱掩藏起来。她必须得支撑下去，至少得扛过眼下。
从保定到京城的下一站是霸州，两处地方距离并不算远，唯一麻烦的只是要过水路。两人到驿站匆忙租好了北上的马车，这一路还算风平浪静。
马车颠簸，赤红霄在车内被晃得难受，只觉得全身都要散了架，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她奋力撑着不让自己表露虚弱，一路上紧咬牙关。
但她逐渐苍白的脸色出卖了自己，沈婳伊看着她的嘴唇都开始发白了，在她旁边担忧道：“红霄！你没事吧红霄。你的身体还是不行，不要硬撑了，中途有客栈，我们到那里就休息吧，你不要硬撑着了……”
“夫人，我没事、没事……”
“不要这样，红霄。不要这样……”沈婳伊挨在她身上哭了起来，“不要对自己不好，到了客栈你必须要休息，我不会再让你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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