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耀眼却缥缈的喜事中有人在唤她。
“你一个人要在门外站多久啊,进来吧。”
她进来了,眼前的红与金都逐渐清晰了起来。这其中最亮眼的,是她的二姐。
林清韵生平头回见到有女子能美得如此光华夺目。她知道二姐貌美,而二姐这一生最绚烂的时刻,就在大婚日。
她的容姿在一片喜红的点缀中愈发明媚耀眼。屋内的喜红点缀她,尊贵的身份点缀她,美满的姻缘点缀她。一点点把她都点满了、镀亮了,这闺房内无人能比她更夺目。
“二姐,你今天真漂亮。”
她在二姐热切的眼光中走进屋内,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为了迎合她的喜悦。
“二姐马上就要走了,还好走前能再见见你。”
林清音说着离别话,话中的悲伤被喜悦冲淡成了惆怅。她走到她身边,梳妆镜前有两张肖似却一喜一愁的脸。
“清韵,你别在意。你还小呢,之后爹爹一定会给你安排更好的婚事的。”
“再好又如何,这世上又没有第二个靖王殿下。”林清韵见她瞧出了自己的酸楚与嫉妒,索性也选择了说出真话。
“清韵,不属于你的东西就别想了,想多了徒增烦恼。这世上的好男儿又不止靖王殿下一个,你会嫁一个更适合你的郎君的。”
她过于喜悦了,喜悦到就连她的安慰都是轻飘飘的,带着侥幸的炫耀。林清韵心中的酸楚与不甘疯一般地蔓延出来。
凭什么,只差那么一点而已。都是林家的女儿,她不过比二姐小那么几岁,就被父亲以年长的女儿当先出嫁为由,给强安在了后面。
林家之后还会再结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再如何,靖王殿下也不会有第二个了。放眼整个大梁,谁还会比靖王殿下更尊贵、更俊逸、更有才情?
她把唯一的那个抢走了,还扭头来假惺惺地安慰她。
旁人都传靖王殿下与林家的二小姐两情相悦,是好姻缘好佳话。但林清韵比谁都清楚,靖王殿下是在看见了二姐的美貌后,才愿主动凑成这佳话的。
他肯定没见过士家大族内有这般空灵美好的女子,才一往情深地爱她。
可他知不知道,那空灵美好的女子身后,有个与她肖像的小妹,一样仰慕憧憬他,她对他的爱意,不会比她二姐少上半分。
但最后却全败在岁数上,只败在岁数上。她好不甘心,不甘心到哪怕是二姐的大婚之日,她却仍忍不住要说风凉话刺她。
“小妹知道,各人有各自的姻缘。小妹此生同靖王殿下是无缘了,就算能有那机缘嫁过去,只怕小妹在天家也吃不消。
毕竟小妹听闻,靖王殿下未立正妃前,王府里就已经有不少貌美如花的侍妾了。”
“二姐要是嫁过去,正好能同靖王殿下的侍妾好好熟络一番,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冷清了。”
林清音听出了她话里含着的阴阳怪气。脸色阴沉的同时几乎是在宣告:
“那又如何,反正只有我是正妃,整个林家,只有我是王妃。”
她同样也挖出了她的隐痛。林氏只扶持靖王这一个皇子,自然也只有一个女儿可当王妃。
林清韵气恼不过,在离开二姐的房间时还偷偷顺走了她梳妆镜旁的一支牡丹金钗。
她就连生气和报复都得是静悄悄的,只能顺走点东西。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可搅乱二姐的婚事。
她最想要的东西永远都无法直接取来,就如那金钗所营造的荣华美梦。哪怕那美梦在靖王自尽后都还让她魂牵梦绕,她也无法拥有。
她与二姐最后谁都没成人生的赢家。她经历家破沦亡之痛,而她经历梦碎丧夫之痛。
可尽管如此,二姐至少还享受了几年富贵好梦,享受了几年当王妃甚至要做皇后的美梦,总好过她连梦都不曾有。
就算时隔三十余年了,林清韵发觉,自己的心底原来仍在憧憬着二姐当初的美梦。哪怕那美梦再短,她也想去体悟。
人对于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永远都有不甘的贪念,至死方休。
那美梦如那金钗般沉甸甸的,她无法握太久,久了只怕自己无法抽身。
林清韵把金钗放进柜中,那柜子下层,有一个绣面潦草且凌乱的香囊,那是女儿第一次动针线时,给她绣的梅花香囊。
她可爱的、贴心的、乖巧的、美丽的女儿。
她把那香囊放进手心,香囊的绸布柔软且轻盈,轻飘飘地托举她。
她的女儿,自七岁就想主动学针线的女儿。她的女儿笑着说她因生育而落下的妊娠纹像梅花枝,她就是花仙子。
她的女儿第一次动针线时,想给她绣一树的梅花,虽然绣得不成样子,但她欣喜了许久。
她的女儿送给她过很多东西,她放在这木柜里头的只有这一件。不仅是因为想留个纪念,更多的只是因为愧疚。
她的女儿,在绣完这香囊后,就被她推进那天的雨夜中了……
林清韵想到此处开始泣不成声,从那时开始,她才永无法原谅沈修。
不能原谅他,但却和他过了小半辈子。她只能和他过那小半辈子,沈修又哪里在意她的爱恨呢,他不过只是想要一个贤惠的妻子……
“沈修,我真羡慕你就算死了也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永远都能心安理得地做个好丈夫与好父亲……”
林清韵愤愤地低咒了一句,任心中的爱恨在这隐秘的空间里翻涌似海。沈修不会在意的东西,任何人都不会在意的东西,至少她还记着。
活着一天,便记一天。
记着她与沈修的那点夫妻情意,记着她那点男欢女爱的梦,碎在傅雁娘出现的那一天。
那一天,外出经商数月的沈修回来了。这回同往常不一样,他带回了一个女人。
她的沈郎,之前同她许下山盟海誓的沈郎,原来他和那些贪爱尝鲜的普通男子一样,一样要往后院里放新的女人。
可明明数月前他离开时,他还那般舍不得她,那般舍不得孩子。他在走时每走几步路就要回头看看他们,只恨不得要把他们母子装进眼里一同带走。
怎么隔了几个月就……就几个月……
林清韵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迷迷糊糊地任这两人走入沈宅时,沈修平静地启口说道:
“雁娘与我自幼是青梅竹马,她的夫君前几年辞世了,她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便来求我……”
“姐姐,求姐姐发发善心,给妹妹一个活路吧!”
傅雁娘二话没说,就扑通在她眼前跪了下来,哭得凄惨而又可怜:
“妹妹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沈郎才看在我可怜的份上收留了我。妹妹只求能在沈宅有碗饱饭吃,哪怕只是做妾也无妨。”
“妹妹今后事事都愿听姐姐的,只求姐姐能容下妹妹,容下妹妹与沈郎的孩子……”
林清韵听见这话,整个人瘫坐在了木椅上,半天都未能说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这几章是沈婳伊娘亲林清韵的个人番外哟,隐含了一些剧情的关键讯息。
还是老规矩,番外日更!日更!日更!!接下来连更个6天,希望有人追读~~~
其实在一开始的初纲中,沈婳伊娘亲的形象非常单薄。
就是简单设定为一个注重文教、通情达理的贤妻良母。
形象越单薄的女性形象更容易显现出纯粹的“好”来,好则好矣,就是太薄。
每个作者写作时的“爱女”方式总有不同,取决于她对此的认知定义。
我的“爱女”式写作法就是不让任何女角色显得单薄,好的也好坏的也好。
因为单薄代表浅尝辄止,代表不愿去深挖她的心事。
单纯地给予她美好高贵的设定,收走有关于成长的历练,那是宠爱宠物,不是我认知中的“爱女”。
我心里很清楚,这个番外写完,林清韵的个人形象更加饱满真实后,一定会有人厌恶她那贤妻良母外表里的“恶”与软弱。
她一定会变成某些人眼中的“塌房”角色,我可能也会被牵连到跟着被骂不够“爱女”。
我有一些哪怕争议十足也仍愿书写的东西,而我的“爱女”也不是豢养温室的花朵、豢养宠物。
我的爱女是给予她真实,深挖她的心路了解她的一切。
就算她的思想观念与我相悖,让我反感,我也不会高高在上地评判。
我一视同仁的书写,一视同仁的悲悯。
第354章 坠落[番外]
傅雁娘跪在她面前泪如泉涌地哭诉了许久,打得林清韵措手不及。林清韵在巨大的惊异中来不及理会她,只是怔然地对沈修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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