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卧房枕下放着的那对木雕雁,放在掌心里贴脸依偎着它,独自絮叨着属于自己的心事。她对着那木雕雁,嘴角分明是笑着,眼里却哭了。
泪水滑落下来与笑混在一起,混杂得泪也是笑,笑也是苦,她总要对她是笑着的吧,这是她这后半生唯一的念想。
“如莹,想来你都知道今天我说了什么吧。我是不是说得很不客气,你在天上瞧着都觉得气恼。
可我知道你不会怨我的,我说的再难听也是实话,我们……我们当年还能怎么办呢,我当年原也不指望你能救我……”
“你跟我不同,你无儿无女,心里许是还要好奇生养孩子是什么样。
孩子生养下来就是这样的,他们在外头一旦受了苦累,扭头就要怨你为何没本事,为何不能让他生来就当天皇贵胄,不能让他享人上人的福气。”
“他们净会怨怪你,哪里知晓你的不容易。他们还要揪着你当初年轻气盛时的气话来说道,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就只记得你这里不好。
明明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不容易的事,他居然只跟我念叨这个……”
林清韵越想越苦,心里净是被苛责的憋屈与愁闷。
沈玉谨说她当年曾嘴上埋怨,可谁没年轻过。沈玉谨现今都到而立之年了,一时没忍住还会说气话。而她当年做母亲,为丈夫操持家事时不过也才二十多岁。
她当时多年轻啊,就算做了母亲也照旧年轻。她的丈夫重利轻离别,整日把她抛却在家独守空房。
她不仅要照料一家的衣食起居,还要整日担忧沈修在外有没有沾花惹草,直到沈修果真领了个傅雁娘回来。
她当年曾是风光无限的林氏之女啊,多少权贵排着队想与他们缔结姻亲,她的二姐享有王妃之尊,他们无上荣耀,那样高贵。
她就是对此怨上了,在孩子跟前曾像个怨妇一样喋喋不休过,为此又有什么奇怪。她凭什么不能怨,凭什么算作错。
果然是男女有别,她的儿子不是妇人身,根本就不明白女子心里的苦楚。到底还是女儿贴心,女儿总不会苛求她的,她的女儿总是会讨她欢心的。
一想起自己的女儿,林清韵心下触动时难免又念及沈婳伊的婚事。沈婳伊现如今要嫁给靖王之子了,她当初曾那样盼过她嫁给靖王的儿子后会享其荣耀。
林清韵悲从中来,才止住的泪水复又汹涌起来,沾湿了那手心里的木雕。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婳伊……你怎么这样命苦,你为什么这么苦……你能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苦……”
一说到这儿,林清韵想起了自己到金华府后为何会跟自己的大哥不和,执意要与他分住。
她根本就不敢再见沈婳伊,更恨那林青瀚夺人骨肉,折磨他们母子。她绝不可能和他待在同一片屋檐下。
“婳伊……婳伊……”
她呢喃着女儿的名字,怜爱女儿的心在那一瞬间被刺得千疮百孔。她想到女儿为此受过的折磨,更是心如刀绞,痛到只恨不能替女儿去受苦,换她余生喜乐。
“就算是为娘错了……都是娘的错……是娘的错……所有的错让娘来扛就好了,为什么是你……你能做错什么,我的女儿什么错都没有,你为什么会吃这样的苦……”
她一面自苦,心底一面悄然钻出了声音。那声音溜到她耳畔窃窃私语,阴暗可怖地念叨着:
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你女儿会这么命苦,都是你的错……
林清韵忽而恐极,那声音觉察出她的恐惧,窃喜地添油加醋道:
你女儿她能做错什么,她好好的姑娘家,心存善念,不做恶事,孝敬父母,沈宅所有的下人都喜欢她。她能做错什么,她会吃这样多的苦……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
是你年轻气盛,你放不下过往的荣耀。当初给她指婚时,你心里明知她只能配这样的儿郎了。门当户对的亲事,两家都定了,你的心里却还在不平。
你去青刀门时照旧要摆你的高贵脸色,你见赵夫人好说话,言行举止哪儿有一处看得起他们母子。
你嫌赵家的长子配不上你的女儿,你以为赵家人不知道,以为赵家人不会因此怀恨在心,事后折磨你的女儿……
林清韵不敢再听,下意识地倒在床上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是从心底钻出来的,扎根在她的脑子里,捂住了耳朵又有何用。
你女儿嫁给赵万驷时日子还勉强能过,为何跟了赵万熠时,就被折磨得病重虚弱,几近殒命。
还不是因为你当年就明晃晃地看不起赵万熠,你嫌他庶子出身,看他就像在看阴沟里的老鼠,他一凑近,你下意识还要嫌他脏污……
你这般鄙夷他,怎么不可能让他怀恨在心。他折磨不了你,就先折磨你的女儿,把你的女儿折磨到不成人形,来报复你……
“不!不!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林清韵忍无可忍地厉声尖叫起来,再也不敢纵那声音继续下去。她不断地呢喃,不断地想堵住心里的声音:
“青刀门的赵家人哪儿有一个是善茬,他们当初会谄媚我们,还不是因为盯上了我们的钱财。我早就说过了不要和赵家缔结姻亲,他们狼子野心,我们未必能防住。
那赵家兄弟哪儿有好的,他们本来就配不上我的女儿,本来就配不上我的婳伊……”
“我把精心教养大的婳伊交给他们,我都觉得委屈。他们哪里配,他们根本配不上我的女儿,他们怎么配我的女儿……”
林清韵啜泣难止,这终究不是她定的婚事,她本来就不喜欢赵家。
她当年为此与沈修争执时,沈修只说若不与赵家通婚,那她要从武籍内找什么儿郎配沈婳伊。
林清韵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她知道沈婳伊这辈子翻来覆去,也只能嫁给平民,她心里憧憬的王孙贵胄,那些荣华早就不属于他们了。
只能认了,只能认了……认是认了,可心里始终是不甘。她的女儿难不成还比那些官家小姐差吗?
她的女儿有哪里不好,她身为母亲,从心底期待女儿能配一个世上最好的郎君,她有什么错,她还为女儿想错了吗。
如果是没错,何以解释她女儿所受的苦,最终只能再推脱给命数无情吗……为什么她们是这样的命,她的女儿,为什么没有好命……
林清韵痛彻心扉,百思难解,只能放心里愤懑,不得消弭。
“如莹,我没有脸面见婳伊了,我这辈子都没有脸面再见婳伊了……”
林清韵痛苦万分,满心不忍。世人皆论情与理,没人能一直被理牵着走,她心里的情终是放不下女儿的。女儿会不会怪她,会不会怨怪曾年少气盛的她。
“林青瀚,你个冷血无情的畜生。你把我的女儿抢走了,还要给她配这样一个夫君,甚至当初还想撺掇我一起把婳伊送走。
还好我没有进你的套,否则婳伊若知晓,我执意把她与她妻君分开,就为了给她配这样一个郎君。只怕婳伊心里,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婳伊……婳伊……你的命为什么会这么苦……”
林清韵悲戚地为女儿痛哭着,放口中不断呢喃着。就算呢喃上再多也终不能有用,终究只是她独自的心里话。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评判善恶的神明为她们操持公道,沈婳伊早就被送进靖王之子的寝宫了……
作者有话说:
工作到现在已经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中秋也还在加班
最近太忙了实在没办法写文
存稿马上就要见底了
不想写了……
第496章 行宫
大梁在南直隶金华府设有一座行宫。
当年立朝时,关于都城的选址曾争论不休。最后尽管敲定在了北直隶,但南直隶那儿的皇宫在当时已初见轮廓,而后便改建成了南华行宫。
新皇登基以来,一是嫌金华府路途遥远,二是不忍在备战时过于劳民伤财。以至于南直隶的这所南华行宫多年未得修缮打理,不免隐现出了凋敝落寞之色。
林氏在南边举事时,便以金华府为据点。南华行宫转瞬被攻下后,这里就成了靖王的处所。
照常来说,亲王薨逝,其子按国法应袭爵位。但靖王辞世得早,命陨时并未留下子嗣,因而满朝文武也无人知晓靖王竟还留有血脉。
如今旧的靖王辞世,新的靖王已有其人。那位按理而言应该承袭父位的新靖王,是她如今要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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