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主,此地不可久留,我方才听到马蹄声了。有许多马蹄声,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
金华府自从被林氏把控后,局势便紧张莫测,军队时常去各处巡视检阅也是常有的事。
虽不一定是冲她来的,可她这样的敏感身份,在林氏的地盘上不得不小心谨慎,哪怕是为此捕风捉影也不算过。
沈婳伊一听这话,旋即说道:“既如此,那我们速速动身吧。”
两人在厨房胡抓了几个馒头面饼当干粮,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猎户的屋子。斗衡怕行踪被人留意,走前特地蹲下身示意沈婳伊道:
“坊主,我背你走。我的脚比你大,走在雪地里就算是看脚印,他们也发现不了你。”
沈婳伊往下一看,才意识到雪地间自己小脚的脚印原是她的束缚,算来竟只是碍事的。沈婳伊悲上心头,刚想难过时,脑子却比心转得更快:
“离开金华府后务必给我准备双男子的鞋,往里头多塞棉布,省得被人察觉。”
“是。”
斗衡昨夜没说假话,他如今确实有力气背她,就算背着她也能走得飞快。尽管如此,但斗衡到底不是个雄健的成年男子,一身筋肉,光看模样就知他能走好几里路。
正在抽长个子的他接触起来就像是细细条条的竿子,沈婳伊在他背上待了没一会儿,不安与愧意转瞬间就在心间结成了藤蔓。
她感受到斗衡的喘气声随着时间越发浊重且急促,忍不住说了一句:“要不你把我放下来歇息一会儿吧。”
“没事的坊主,我不累。”
斗衡仍想要再逞会儿强,但现今只剩一个手下的沈婳伊哪儿能准许他胡来。见他不应,沈婳伊当即厉声道:
“别胡闹!天寒地冻的,累了就赶紧休息!你若是在这荒地里把身子折腾出了毛病,到时误了我的大计,今后我要你好看!”
她这样吼下一嗓子,斗衡也不好继续违逆她了。他放缓脚步,背着她正想在山林间寻合适的落脚处,就在不远处瞧见了一个废弃的屋子。
这屋子里头家物全无,早无人住,四面漏风,就连屋顶都坍了一块,抖落下道道浓白的天光来,照得屋内亮白无比。
斗衡谨慎,不敢让她轻易被人察觉。他把沈婳伊放在废屋角落后,还在近处拾了几根枝干,堆在她身前以做掩护。他小心翼翼,急于地想把她藏着似的,生怕她露出面来。
沈婳伊见他小心至此,心里隐隐别扭,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们只是暂作休息罢了,你不用在我身前堆这么多东西,到时候出来都费劲。”
“我知道,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可以让坊主出事。”
斗衡虽年少,但脸上写满了年少之人仔细做事时的认真虔诚,再小的事在他眼中都算大事,丝毫马虎不得。若是做差了,那便是辜负了兄辈的交托。
他一本正经的较真神情多少是触动了沈婳伊,她随即不再多言。
昨天她还在心中埋怨吴忧竟只给她派个斗衡来敷衍她,如今想来,除了斗衡,其余人少会对她这样上心。斗衡是她当下可选的最合适的人。
“方才就有马蹄声在往这儿赶,哪怕不是冲我们来的,也不能掉以轻心。坊主你藏好了,等我们修整好、四下安全后,就一鼓作气翻过山去。”
“好,我不累,你好好休息吧。”
沈婳伊应了一声,缩在那破屋的角落里无所事事地发呆。斗衡守在她的身侧不发一言,时间久了,难免要生出无聊之感。
沈婳伊正寻思着要不要和斗衡搭话来打发时间时,那破屋外头竟有了新的动静。并不是马蹄声,而是几人凑在一处踏雪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比马蹄声大,等听清后,那几人早走到屋前了。斗衡心起警觉,起身走到了破屋外。
“请几位军爷安,你们也正好来躲雪?”
屋外随即传来了问话的声音:“这大冷天的就你一个人?你独自上山来干嘛?”
“小人在家中闲不住,想上山来碰碰运气,万一能掏到些冬眠的兽禽呢?”
外头的谈话还未进行几句,在破屋内的沈婳伊便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沈婳伊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他们竟然在外头打起来了。
她缩在角落看不清外头情况,就这么坐以待毙更是难安。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的枯枝,看清那破屋内并无旁人后,才缓缓往窗棂处凑。
她的动作谨慎缓慢,等挨到窗前看清外头的局势时,外头的打斗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了。
那屋外拢共来了三位军士,其中两位早已倒地不起,仅剩一位身板高挑壮实的仍在和斗衡对峙。
沈婳伊正想看清那军士的样貌,外头忽刮来一阵急风。狂风骤雪,直迷得人眼睛都要打不开了。
在模糊的视野中,沈婳伊凭身型勉强辨别出了斗衡。她虽不通武艺,但身在武籍,比武时看出谁处劣势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名与他对阵的军士身手不凡,武艺显然在斗衡之上。二人切磋得没过几招,斗衡竟只剩自保躲闪的余地了。
沈婳伊深知再若拖下去,只怕斗衡迟早要败于他手。若是斗衡不慎在对阵中丧了命,今后她要如何赶路?
何况在这等局势莫测的时节,军士往往都是成群结团。她在林氏那里已算死人,那些军士只怕也认出不她的身份。若是借此引来了其余的军士,她要如何在那些军士手中自保。
她断不能纵自己陷入如此危急的境地。拦她前路的人不能留,阻挡她前路的人不能活着。
沈婳伊握紧了左手臂,那手臂上系着张三浩之前给过她的袖箭。她在离开南华行宫后,就一直把它留做防身之用。
她不过是帮着斗衡用袖箭解决个人而已,她的眼力不会因风雪所迷。她看得准,只要能射中他的后背就行,她一定要让斗衡活着。
沈婳伊抱着必除其碍、定要往前的决意,决绝地使起了系在手中的袖箭。箭一发射,就无回头之路。
沈婳伊看见中箭之人的身体一颤,随即便是斗衡干脆利落的刺剑声。那剑正中他的要害,让那人顷刻倒下,不会再有人挡在她身前了。
沈婳伊大松了一口气,走出破屋正想和斗衡汇合时,那中箭之人却在弥留之际抬起了头,咧嘴几乎是笑着对她说出了两个字:
“小妹……”
第539章 兄妹
一听这话,沈婳伊不免疑惑。等细看时,她才看清那过路的军士不是别人,正是送她到南华行宫后就辞别的大哥——沈玉谨。
沈婳伊陷入巨大的惊异中,天旋地转,不明所以。她无法想象当初辞别她远去的沈玉谨,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与她再见。
斗衡那一剑刺准了他的要害,她知道他这回要死了。死亡这个讯息过于沉重,她因茫然诧异所往上飘的神智,并没来得及往下坠去感知他的死亡。
沈玉谨以往在她跟前就连身受重伤的场面都不曾有。她的大哥,儿时同她拌嘴,长大与她疏远的大哥,他在她的记忆里一直是鲜活的,大哥不会死。
沈婳伊陷入混沌难明的境地,情在过往的旧事中飘浮,理智却早已触底,半蒙半醒,浑浑噩噩,恍若大梦一场。
她在大梦中抱起了沈玉谨,口中本能地呢喃着:
“大哥……大哥……怎么会是你,不会是你……”
“算你赢了,小妹。”
在她怀中的沈玉谨好似也在梦中,走到生离死别的地步,他竟然还试图咧嘴同她笑。就仿佛他们都还小,他不过是在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
鲜血从他笑着的口中喷涌出来,刺疼了沈婳伊的眼睛。他看见恐惧在她的瞪大的双眼中疯一般漫溢,就差要吞没他们彼此。他下意识缓和了嗓音道:
“都是天意,小妹,你我之间,老天明显更想让你活着。而我恶事做尽,没资格活着。”
他记得当初死于他手中的至亲至爱,自动手的那刻起,他便隐隐知晓今日所为,今后必定有轮回报应。沈玉谨想过无数回自己的报应,只是没想到这报应会是沈婳伊给他的。
她算是给他个痛快了,没让他死于折磨、病痛与羞辱中,而是利落地结束。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玉谨在这份利落的死亡前反倒有了种释然与轻快,除了他小妹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沉重,试图把他拽回人间。
“大哥,大哥!大哥你看着我!你不要睡过去啊大哥!你不要走!你不要在我面前走……求你!你看看我啊大哥!”
“小妹,我死了对你而言是好事。我若活着,就一定会把你抓回去讨赏。儿时是父母,大了是赵家,如今是阿舅,我一定会把你抓回去,我死了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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