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在交代完一应事后,便安排斗衡租了马车。她一直把自己缩在斗篷与风帽中,完全不想叫旁人再见她伤神的模样。
以前有赤红霄在时,她还能大方在赤红霄怀里哭一哭,就算给所有人瞧去了也无所谓,反正赤红霄足够能撑场面。
如今赤红霄不在,她身为头领,硬熬都得摆出副强硬样子,不可自曝软弱,不好管下。
斗衡在租好马车替她驱车时,一路上耳朵却是不受管束。他心里分明猜到沈婳伊这样缩在里头许是要哭一哭的,知道了,却还是忍不住想去捕捉她的哭声。
他正立着耳朵详听时,马车内不闻哭声,倒是传出了剧烈咳嗽的动静。越咳越厉害,一声比一声急促。
斗衡忍不住慌了神,沈婳伊瞧见他掀开车帘一脸担忧的模样,心里简直要咒骂起来。
她咒骂自己实在太不小心,本就经不起大折腾的身子怎可随意掉以轻心。
她本该一路马不停歇赶去万乾青的军地,却在当晚复起了高热。只能半路被迫停留在外,昏得人事不知……
第十六卷:相寻
第543章 镇东
“陈姑娘!陈姑娘!你还活着吗?!”
梁永安的吼叫声被震碎在枪弹炮火声里。他一连喊了许多次,只怕声音传不出去。过了许久,才见近处的尸体堆中有东西在蠕动。
赤红霄费力地推开了压住她肢体的尸体,在连绵炮火声的间隙中平稳地回了他一句:“我活着呢,你别大惊小怪。”
她试图起身再战,左腿却剧痛到无法站立。梁永靖见她的左腿早已血肉模糊,近乎要透出股焦黑之色,忍不住提醒她道:
“你的大腿肯定是被炮弹的碎片击中了,你别轻易动了,省得……”
“平阳王爷,你还能动弹吗?”
赤红霄不为所动,竟强撑着靠剩下那只腿直起了身子。她因失血受伤而面无血色,但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中,所有人的脸都沾灰带血,看不清脸上神情:
“这儿已经要顶不住了,你若是还能动弹的话,赶紧去搬救兵……”
“我!”
赤红霄见梁永安激动地仍想要说什么,忍不住打断他道:“你能动你还不快走,我要是还能走就不会喊你去了!”
“那凭什么每次都得我去做这逃跑搬救兵的事,你倒像个英雄似的,始终都能留下来……”
敌方的炮火在这一刻忽然停了,四下透出诡异的静谧,隐隐有军士们痛苦的呻吟从地面蒸腾上来,熬得人血肉发干。
满眼望去皆是血迹、焦黑、混沌,连着天色都被搅浑了。天晦暗得要从顶上压下来,染上血色,通红一片。
四周诡谲怪诞得不像人间,如在炼狱。炼狱即战场,战场即炼狱,独他们是活人,不论身处何地都挣扎着要活的活人。
只是他们这回实在是没有好运气。本来是要领兵去增援主力部队,却在中途遭遇敌军埋伏,被困在山坳处承受炮火之危。
赤红霄没想到他们竟埋伏了这样多人员火力,就算她有再高的武艺本领,但在千军万马前不过只是一点星火,扑腾不了几下。
此回敌方的人数与火力不可小觑,他们又致命地被困在不利的地形中,成了瓮中鱼鳖。
往常她精打细算地跟着安南军打了那么多场凶险仗,都未曾遇到过今日这般如此被动的局面。他们此次不过是领兵去增援,又不身在主战场,为何却横遭到这样敌众我寡的阵仗。
赤红霄斜眼看着近处灰头土脸的梁永安,心里暗咒每回只要跟着他就准没好事。敌方何必要派如此多人马专门围堵他们这支援军?是他们这支援军有何特殊之处?
其中最特殊的恐怕只有梁永安,他是大梁皇室,莫不是敌方起了活捉他做人质的念头……
当下敌军打完了一轮炮火,下一轮的攻势即将要来。赤红霄奋力对他说道:“你觉得每次去找援兵丢人是吧,那你我互换战甲,你以我的身份去求援,不丢脸了吧……”
赤红霄不待他多说,抬手便脱下了战甲,执意要与他对换。
“他们的目标也许是你,我派人掩护你突围逃出去。我穿着你的战甲死不了……快!”
她不给他多余解释的时机,惶急而又决绝,让梁永安下意识竟跟着照做了。
近处再也没传来炮火声,取而代之的是敌方队伍摆阵冲锋的呐喊。赤红霄唤起了还有战力的军士,抬手狠推了梁永安一把,几近在怒吼道:
“我会撑到最后一刻,别墨迹,赶紧走!”
她在这吼出这句话后,旋即就被战场上弥漫的肃杀之气染红了眼眶。接下来已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好讲了,要想杀出一条生路,凭的就是沉沦其中的兽性。
她在杀人的时候从不会忐忑犹豫,她所想的向来只有一个,活下来,杀了对方才能活下来。
她自小就是旁人眼中敢与恶狼搏斗的狼女,只在这一件事上,可以无所束缚、不管不顾地释放自己的狼性。
任是她死了、四肢皆废,她也要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撕咬下对方的脖颈肉才甘心,不然就算不得死而瞑目,她定要敌方死,拦她路者皆得死。
赤红霄在这决斗般的厮杀中周身血液沸腾、整个人亢奋无比。她不知扛了多久,不站高处,自己的一双眼也只能看见周遭、不见全局。
她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如今还剩下几个?只要没到敌方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那刻,一切就都不算结束。
她总感慨只要同梁永安一块出兵就时常倒霉,但心里又不得不承认,梁永安倒像傻人傻有福似的,不论是出身还是上战场,他总有好运气。
不仅每次都能成功脱逃去求援,还总能及时赶回来,这次也是一样。
赤红霄还没到生死一搏的那刻,听闻敌人的阵营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发现有道陌生的军旗迎风展面,映入了她的眼帘。
不是敌方的旗帜,也不是安南军的,是哪儿的军旗?
鲜血在她的脸上滑落,一恍神就溜进了眼里,红到发黑,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尚未去认清那军旗上的字。
等她再度睁眼时,梁永安的声音早就隔着人堆穿刺而来:
“陈姑娘!我们带着镇东军来了!你坚持住!”
赤红霄赶忙拔剑刺倒了正意图近她身的敌军,暂且无暇分神去回应他。援军已到,危机可解,余下想来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赤红霄本以为,等战局结束后,自己会先看到梁永安那张生来就有好运傍身、向来都天真乐观的脸。她正在人堆里找时,最早瞧见的倒不是他,而是镇东军的将领。
现今战局变幻莫测,就算将在外,君命也不可能不授。之前林氏打着靖王旗号,领其起义军占领沪浙省后,朝廷恐其深入内地,便让安南军往西出征,顺带扫平内地的匪祸。
但怎料萧国也在此时趁机来犯,萧国此回并没按往常那般走最近的海路直捣直隶,反而特地绕远路前往沪浙省,和靖王的起义军里应外合,沿着南境的沿海线一路北攻。
萧国自称早年与大梁乃叔侄之国,叔国皇室起了争端,侄国自然要助大梁扫平阻碍,为当年冤死的靖王平反,清算侥幸即位的圣上。
自古以来两国交战,嘴上喊的口号向来是最光伟且最不可轻信的。林氏与萧国的勾结说难听些等同于蛇鼠一窝,通敌叛国。家国之事由外人介入,本就让百姓忌惮。
赤红霄哪怕不是个尽知国事的人,心里却也存着朴素的善恶,向来只跟着她所认可的、真正为民做主的军队。
如今萧国军队和靖王的起义军在联合之后实力大涨,协同北上。朝廷情急之下,派常年镇守直隶的镇东军即刻动身与安南军汇合,定要阻挡萧国与靖王起义军的攻势。
他们此回风尘仆仆的动身,就是为了和镇东军汇合的。他们的大部队在前几日已和镇东军取得联系,不料敌军趁机又犯,他们只得集结火力与人马迎战。
正因主力部队打得吃力,赤红霄才领了军令带兵增援。只可惜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在去增援的路上遭遇敌方精准的埋伏与猛攻,援没增到,就差没把自己端了。
还好这回虽运差,但至少没死在战场上。战场的兵家之事过于诡谲莫测,她作为领兵受命的将领,能坚守阵地活着,便是属于她最大的胜。
好在活下来了。
赤红霄把剑直插入地,在松了心神懈怠之后,左腿的剧痛开始直钻骨髓,疼得她再难抽出精力抬眼说话了。
她奋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神智。直到跟前传来马蹄声,有个陌生的声音传入耳内: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撑这么久,你倒是个有血性的。”
赤红霄很想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但负伤的身体在历经厮杀后早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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