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叫我去出嫁_一天八杯水【完结】(35)

  “这般严重?”濯雪吃惊,心道,将珏光奉若神明的,原来不单是曙云国的百姓,还有你这只大老虎啊。

  银发大妖不动声色。

  罢了,狐狸本就想出去凉快凉快,这还恰恰合了她的意。

  她边走边掐着手指算,群妖宴还有两日,两日后,胧明还不是得求着她去黄泉府。

  两日之后,群妖腾云的腾云,乘轿的乘轿,片片彩袖织作霞光,余晖扬长而去。

  天上妖气有如薄雾初散,凌空山又变得寂静冷清,宴席已至终了之时。

  濯雪在树上打了个呵欠,看着秋柔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才慢腾腾朝主殿瞄去一眼。

  殿门微敞,银发水墨衫的妖主从中步出,平静道:“该启程了。”

  濯雪还在树上坐着,故意不动身,慢悠悠道:“听不清呀,说的什么?”

  第30章

  30

  群妖散尽,凌空山四下阒然。

  如今已无旁妖在耳边吵嚷,真听不清还是假听不清,唯有濯雪自己知道。

  濯雪稳坐如山,还揽起了树干,此时就算有人好心相劝,她也誓不下树。

  她瞄着胧明笑,脚丫子闲来无事晃上几下,话全写在神采飞扬的眉眼间——

  求我呀。

  胧明看树上的狐狸好似威风十足,也不知她怎如此神气。

  “当真听不清?”她慢声,“莫非是懈怠了修行。”

  这是诽谤!

  濯雪瞪眼,她这两日可不曾疏忽修练。

  但她才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故作不以为意地轻捏耳垂,侧过头道:“没吃饭嘛,说话这般有气无力。”

  说话夹枪带棍的,胧明一听便知,这狐狸是吃了炮仗,炮仗还是她亲自点的。

  不得已,她放缓了调子道:“下来吧,呆会莫要误伤了你。”

  是因黄泉府非去不可,但不可空手前去。

  濯雪将树干抱得更牢了,一边道:“我和这树长在一块了。”

  胧明仰视她,“凌空山上这么多树,你怎就挑了这一棵?”

  濯雪拍拍老树,一副树狐姐俩好的模样,“这棵最高,我坐得高,望得远。”

  “当真不下来?”胧明最后问她。

  濯雪不下。

  于是胧明一个招手,身侧凭空出现黑烟。

  黑烟聚作人形,大变活豹。

  春溪当真来无影去无踪,平日也不知藏身何处,竟能做得到随叫随到,不辞劳苦。

  濯雪在心底咕哝,怎的,这大老虎还想找帮手教训她?真是好大的官威。

  “主子有何吩咐。”春溪揖身。

  濯雪狐疑地盯向胧明。

  只见胧明转身,银发与衣袂扬起一个不近人情的细微弧度,说出口的话同样不近人情。

  “将这树伐了。”胧明平静道。

  濯雪原还闲倚着,好似腰肢里没有骨头,闻声蓦地坐直,错愕问:“砍树作甚?”

  以往她连山下的鸡都不心怜,又岂会怜惜花草树木。

  可在此刻,她与身下古树已是心连着心,胧明哪里是要伐树,分明是要伐她。

  “是。”春溪竟也不再三确认,她面无表情,猛地甩出两柄弯刀,刀上锋芒寒冽。

  虽说仆随主便,主子要做什么,做下属的万不该反其道而行。

  但不得不说,主仆既然能进同一扇门,势必沆瀣一气。

  濯雪心道世风日下,暗暗给这豹妖也记了一笔。

  “砍了。”胧明又道。

  “刀下留树!”濯雪嘴上喊的是“留树”,心里嚷的是留狐。

  她当即从树上翩跹而下,身影恰似天上玉尘,皓白一片。

  发丝飘曳,似乎又多了些许白,与胧明恰恰是反着来。

  胧明是白圭有玷,她是墨上染霜,几绺银丝依稀可见。

  春溪无心无情,闻声竟没有一丝动容,不过好在她还未出刀。

  “这树再过个几年,许就能成精了,放它一马,胜造无上浮屠。”濯雪心有余悸地瞄着刀上寒芒,话里一半是兰蕙先前念叨她的,一半是她从凡间学来的。

  她先前嗔怪胧明拾人牙慧,如今自己也从兰蕙那拈来了只言片语。

  不过狐狸并无半分惭愧,她自立为州官,暗暗为自己划树分疆,不许白虎点灯。

  “浮屠有什么用,我又不信那天上的东西。”胧明轻哂。

  对着妖说佛塔,确实有些无理取闹。

  濯雪委实怕了这大白虎了,怎一言不合就用武力压制,竟也不怕她半路反戈,与魇族达成一致。

  她眼眸直转溜,示意道,不是要去黄泉府吗,还走不走?

  然而她刚使出眼色,身后便歘啦一声响,凛凛寒光掠过眼梢,恰似晴天惊雷。

  濯雪一个哆嗦,差些神魂出窍。

  好在,痛的不是她。

  古树在春溪的双刀之下,比薄纸还要不如。

  这得好几人环抱才能抱拢的树,转瞬分作两半,徐徐撕裂到底,咚地砸在濯雪脚边。

  濯雪寒毛卓竖,哪看低头打量古树残躯,也不敢望向春溪,生怕下一刀就落在自己身上。

  树劈成两半还是树,狐裂成两半,可就不是狐了。

  刀未落下,她犹觉自己已跟着裂开,如今在阳间游荡的,不过是她孱弱的魂灵。

  “杀、杀鸡儆猴?”濯雪手脚拔凉。

  说完,她后颈寒风习习,这回并非畏怯生寒,是的的确确有外物朝她靠近。

  狐狸轻吸鼻子,意外地嗅到了一股稀薄鬼气。

  这气息,闻起来和忘川水一模一样,俱是冰凉透骨,挟着腐朽死意。

  可这里是凌空山,近些时日也未听说有惨案发生,鬼气是从哪来的?

  濯雪屏息不动,手心已冒冷汗,心道不会是那日的饿鬼吧?

  春溪陡然收刀,徒手擒上前,随即,一声尖利叫嚷袭向濯雪耳畔。

  如此刺耳,闹得濯雪双耳嗡鸣。

  “古槐能聚鬼气,通阴阳。”胧明神色从容,“用来拘藏黄泉水灵最为适宜。”

  原来非妖非鬼,亦非精怪,那吱呀凄叫的,是意识尚在混沌之中的灵。

  万物有灵,黄泉水浩渺无边,水灵自然数不胜数,拘藏其一,想必也无人发觉。

  只不过,胧明将这黄泉水灵藏起来作甚,这可不是故人之物,还能时时拿来把玩。

  这一个疏忽,若叫黄泉府发现,怕是又要掀起妖仙两界争端。

  濯雪琢磨不明白,倒是松下了一口气,原来胧明是真的要伐树,而非伐她。

  “那如今取它作甚?”她问。

  “借它,沿着忘川潜入黄泉府,无此水灵,你我在水中藏不过一息,便会消融化骨。”胧明朝春溪伸掌。

  那剔透如琉璃般的水灵,乖顺无比地沿着春溪指尖滑落,滴在胧明手上。

  不过红豆大小,细看还是有手有脚的,其上五官隐约可见,神色甚是懵懂。

  濯雪凑近打量,还未完全看清,胧明便收拢了掌心。

  “我以为你不愿动身,岂料还是从树上下来了。”胧明将水灵装入锦囊之中,似笑非笑地看向濯雪。

  濯雪腹诽,她那是被谁吓的。

  她暗暗将冒出冷汗的手蹭上绸裙,看着脚边可怜的老树道:“大王亲自相邀,去一回哪里够,得去两回。”

  “两回?”胧明哂道,“下一回我便不奉陪了。”

  “往哪走?”濯雪张望远处。

  上回附在钱姥背上,她连路也看不清,只记得要往地底钻,一路土开石绽的,待到那鬼气至盛之地,便是黄泉府。

  “随我来。”胧明冷不防握上濯雪的手腕,身也跟着俯近,认真道:“到了黄泉府切莫乱走,不然,十个我也未必救得下你。”

  “十个太多,一个就够。”濯雪被那拂至耳畔的气息吓得一激灵。

  “春溪先行探路。”胧明吩咐道。

  话音方落,春溪又化黑烟飞散,似乎她的真身不该是豹,而该是烟。

  濯雪轻甩两下手腕,没能将胧明的五指甩开,不解道:“我还能走丢不成?”

  胧明微微松开些许力道,神色间揶揄尽褪,凛凛厉色填满眼角眉梢,显得郑重而威严。

  “这回并非玩闹,你且跟紧我。”她抚向濯雪后颈,在那并未显露的符文上摩挲了两下。

  与亲昵毫不相干,却也叫濯雪指尖微颤,身软如泥。

  “你……”胧明有所觉察,微微一滞,便立刻将手收回身侧。

  濯雪红起脸,哪料自己竟这般经不起撩拨,虽说胧明本意也并不在此。

  她还是想变回狐身,如此,她也能就地刨坑,将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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