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记二:双影暗房_歌非墨【完结+番外】(95)

  拂过湿润的皮肤,拭去一道泪痕。

  动作如此自然,如此……亲昵。

  随后一个嗓音响起来,轻巧、温和,带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好像早就习惯了这般场面:

  "小哭包……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哭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颤抖停了,呼吸也被掐断了。

  占据着这具身体的罪人的灵魂,缓慢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模糊的泪眼费力地聚焦。

  映入视线的,是一双——靴子?

  不。没有实体。隐隐发着光、边缘有些透明、由最纯净的光尘勾勒出的学院短靴的形状。

  视线颤抖着上移。

  深靛蓝的制服裙摆,由柔和的光芒凝成,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亮着,映出周围几寸弥漫着血腥和焦臭的墙壁。

  再往上。穿着制服外套的女生,领口平整,左侧胸口的银线星月纹章泛着淡光。

  最后,是脸。

  那张脸……那张脸……

  深灰色的短发柔顺地垂落,在耳畔轻轻晃动,每一缕发丝都浸着月华。

  脸庞柔和,鼻梁,额头,薄薄的嘴唇——每一处细节,都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属于"她"的容貌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少了些充满活力的神采,也没有面临绝境时应有的凌厉。

  那双同样半透明的、橘色的眼睛正弯着,目光低垂,落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那里盛满了,只留给她的、极其柔软的温柔,还有一点淡淡的、"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无奈。

  唇角浅浅地扬着,就是……蓓斯妮过去看向她时,常常露出的那份安静。

  这个笑她每次看见,胸口都会闷闷地软一下。

  弯着腰,她的"存在"由内而外散发着纯净稀薄的光芒——快燃到底了,最后那一段火焰反而最安静、最亮。

  微光映着她低垂的面容和伸出的手,也映亮了指边克莱门汀惊骇到失神的脸。

  她能透过那发光的身躯看到后面墙壁上那片狰狞,但她又那么真实地"存在"于此,散发着与周围黑暗、血腥截然两样的、干净温暖的光。

  她蹲了下来,和跪在地上的她平视——就像从前在学院走廊里,每次克莱门汀蹲下来系鞋带,她都会跟着蹲下去。理由是"站着等你会让同学以为我在监督你"。

  "头发乱了。"她轻声说,抬起手,用那没有实体的手指拨开了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短发。

  手指经过的地方只余一丝凉意,像朝她轻轻吹了口气。但那动作,那份不假思索的、自然到根本不需要理由的照顾……克莱门汀的喉咙收紧了。

  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满意地歪头看了看,笑了出来。

  "嗯,这样好多了。虽然脸还是脏兮兮的。"

  她彻底呆住了。

  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瞳孔扩到极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光影。

  脑子空了。自我谴责、崩溃、绝望……全被更彻底的震惊冲散,七零八落。

  这是——谁?

  蓓斯妮?

  可是……真的蓓斯妮……不是已经……在那个柜子里……

  死了吗?

  被烧死了啊!

  她挤出一声"嗬",终于挣扎着吸进一口空气,嗓子里灼烧似的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更加厉害。

  她想抬手,想去碰触那近在咫尺的、发光的手指,想确认这到底是濒死前的幻觉,还是疯狂梦境里的碎片。

  手臂沉得长进了地里,指尖神经质地抽动,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好像……真的死掉了呢。"

  由光构成的身影轻笑着说,温和又轻快,像在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不是在说自己彻底消亡这件事。

  她的眼眸弯弯的,里面看不见恐惧,也毫无怨怼,甚至没有太多遗憾。

  "不过嘛——"她偏了偏头,灰色发丝随之流动,"克莱门汀很厉害哦,竟然能稍稍掌握了我身体里还残留的这点'投影'能力。真的很不错呢。"

  随意的赞赏,像在简单点评一次成功的随堂魔法演示。

  说着,她向前探身,那双散发着微光的手轻轻伸向仍跪在地上的、彻底僵住的克莱门汀。

  手穿过昏暗与尘埃,先覆上了她死死抠着地面的、沾满污渍的手指,然后用了些力,向上拉。

  触感薄如无物。

  晨雾般滑过皮肤,一份本不该存在的温度降临,托起了她麻木的手臂。

  "来,站起来。"光里的蓓斯妮轻声说,脸上浮着那抹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鼻酸的温柔浅笑,"地上这么脏,又冷。"

  克莱门汀魂不守舍地、踉跄着被她拉了起来。膝盖麻木刺痛,身体晃了一下。蓓斯妮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撑住她全部的重量。

  两人面对面,站在这片污秽之间,距离如此之近。

  克莱门汀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温暖的光,能看清微光勾勒出的每一处——那张脸,分毫不差地,就是她。

  蓓斯妮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抬头,目光重新落在她呆滞的、布满泪痕的脸上。

  她笑起来,带着点坏心眼儿,又满是怜爱。

  "你看,这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了呀。"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蓓斯妮,不小心搞丢了。但至少,她的身体,还有里面乱七八糟的能力,都留给你啦。"

  她收紧了握着克莱门汀的双手。触感隔了一层什么,很薄,像是很远,但又那么近。

  "嗯……这么一想的话,好像……也挺浪漫的,不是吗?"眼神明亮又温柔,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俩知道的、有点害羞又甜蜜的小秘密。

  克莱门汀张了张嘴。

  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要走,想说你怎么可以把自己的死说得像丢了一把伞。

  但所有的话挤在嗓子眼里,谁也不肯排后面,结果谁也出不来。

  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

  "疼。"

  不知道什么疼。膝盖疼,胸口疼,眼眶疼,还是看着蓓斯妮站在面前、明明能碰到却什么也握不住这件事本身——疼。

  蓓斯妮愣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弯得很深,唇边那个笑却轻轻往下压了一下——那是她在忍着笑的模样,克莱门汀见过很多次。每次她听到什么让她心软的话都会这样,先笑,再把笑往回收一点,怕自己表现得太在乎。

  "……你啊。"她低声说,揉着叹息和笑意,"从认识你到现在,你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没进步过。"

  她又伸出手,这一次虚虚地覆在了她的胸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那只手是透明的,微光穿过了衣料,什么也摸不着。克莱门汀也知道,那下面没有什么好被摸到的东西,只有一块被别人装进去的、安静得像睡着了的金属,和包着它的、不肯再响一声的空腔。

  可就在光手覆上来的位置,忽然暖了一点。

  可能是错觉。

  可能不是。

  "这里。"蓓斯妮说,"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低低地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

  这具身体里没有心跳。蓓斯妮最清楚这件事。她亲手摸过这副胸腔里最沉默的那块地方。

  或许并非心跳,并非呼吸,只有那个——不属于任何器官、却固执地还在的东西,证明着她的一切。

  喉咙里那股哽塞冲破阻碍,化作破碎的词句,从她颤抖的嘴唇里挤出来。

  蓓斯妮的声带,嘶哑、干涩、空洞。

  "……你……怎么会……"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近在咫尺的面容,想穿透那层稀薄的微光,找到存在的凭据。

  嘴唇继续翕动,吐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冰冷的判决:

  "你……只是投影……就像伊泽菈……还有普莉希拉……她们……也是那种'活着'的假象……对不对?"

  "假象"两个字掉出来,已经没有了质问的力度。只剩绝望到底了。

  那双橘色的眼睛——如今由她使用着,泪水洗过、力竭疲惫、布满血丝,此时却执拗地、用力地看着光影里的"蓓斯妮",想从那温柔的神情里找出破绽,找出这只是另一个残酷幻觉的证据。

  普莉希拉。那具不知被从什么地方重新捞回来的、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走过一次死亡的躯体。

  伊泽菈。从头到尾,那个女孩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只是一份借着她的能力凝出来的旧日光影,散了之后连一件遗物都没剩下。

  还有她自己——胸腔里装着别人塞进去的零件,外面穿着别人的皮。

  每一个她爱过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是从别处借来的、凑在一起的、随时会被还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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