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凭着自己的意愿去做就好了,真碰了壁就另择他路。
当然,蓝烟也并非是想跳进那些规则中,成为一只没有航向,随波漂流的小船,即便她们似乎已是规则的一部分了。姜涣清楚,蓝烟只是想了解她们正在发生的故事,她好奇一切背后的原因,因她在构思自己笔下的故事时一直是这么推演的。
简单来说就是,职业病加上取材心理。
蓝烟就是喜欢这些。哪怕把自己吓一跳,她也喜欢,喜欢身在迷雾中一点点去探路的微妙刺激感,尤其当藏在迷雾中的是些不太“人”的东西,超出了她以往认知的东西。
姜涣想了又想,打开打车软件,在地图上挑了个挨着乌鲁木齐边界的小镇,问蓝烟:“想去试一试吗,找找证据?”
“你要和我一起?”
“当然。”
“可你不是,觉得我想太多吗?”
“没有不让你想,只是怕你想太深,把自己魇进去了,偶尔叫醒你一下。走吗?”
出城这一路走得无比顺畅,别说意外,就是红绿灯都很给面子,她们乘坐的那辆车好几次擦着绿灯倒计时的线,成为了最后一辆能够通过路口的幸运儿。
连司机师傅都感叹:“又赶上了诶,这趟运气是真好。”后视镜里映出后头排队的车辆,司机一踩油门,过了停车线,将后车甩了开来。
姜涣与蓝烟没有搭话,车内前后座之间隔了道铁栅栏,透过这道栅栏可以望见驾驶位与副驾驶位之间也这么隔了一道,因此她们有种与司机相距甚远的感觉,警车内警察与犯人之间的距离。
有些司机无聊时会与乘客攀谈,碰上显而易见为外地人的乘客,多半还要问:
“你们来这儿是旅游的吗?”
“还差几天才到五一假期,这是调休了?错峰出来玩还挺明智的哈。”
“诶那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说调就能调,现在经济下行,我侄子天天加班,连加班费都不给的,自愿加班!像你们这样的好工作真是少见了。”
这么一盘问,就更像警察与犯人了。
所以姜涣与蓝烟选择保持沉默,彼此之间的交流也转移到了微信上。
【你们去哪儿了?】
【“鱼歌”拍了拍“蓝烟”的键盘,打出:别摸鱼啦!】
【“鱼歌”拍了拍“姜涣”说:我帮你写800个哦】
“海陆关系修复协会”群里跳出了新消息,蓝烟与姜涣在各自的手机上打开群聊。
“这……”
姜涣一眼便看见自己被拍了,她原是想把这个坑留给蓝烟的,如此就能讲讲价,免去那突然砸在她头上的作业。
蓝烟猜到姜涣的心思,在群里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涣很无奈,回复:【你笑得太大声了,建议不要这样。】
蓝烟听取建议,又发了条:【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这样就是小声的笑了。
鱼歌看不懂她俩在哈哈嘻嘻什么,发了个小老虎歪着头满脸困惑的表情包,问:【你们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确实差点忘了这群里不只有她们俩,蓝烟对着车内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说:【在出城的路上】
群里另一人出现,问:【被抓了,在被遣送出去?】
姜涣:【……】
蓝烟:【……】
姜涣:【这是出租车】
蓝烟甩了条链接到群里,关于出租车为何被装上了铁栅栏,她刚搜的,作为维护她与姜涣名誉的紧急公关。因为过于紧急,以至于蓝烟也没怎么细看,这铁栅栏背后的故事是:
二十来年前,出租车司机算是“两高”职业,高收入,高风险——当时还是现金交易,社会治安也不算好,抢劫犯群体中流行在月黑风高夜把刀架在出租车司机脖子上。因此,这铁栅栏是为保护司机而设,甚至有将驾驶位封得像个笼子的,只留个递钱的空子。
【啊,好可怕】
就像是海里的寄居蟹,要靠着个螺壳保护自己,鱼歌顿感亲切,共情了司机,她问:【你们没带刀吧,可千万别拿出来吓人呀】
蓝烟:【……出来时没带,回去时可能会买一把,带着去敲你们的门。】
袭明:【最好买两把】
蓝烟不解:【为什么】
姜涣:【她意思是,我们俩人手一把,然后她报警,方便警察把我们俩都带走,量起刑来也没什么区别】
袭明发了个微笑表情:【连理枝,不是吗?还是你们想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涣也笑:【说起来我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有大难的话怎么也会带上你们的】
聊天间车辆无声无息越过了城市分界线,什么也没发生。蓝烟十分钟后才想起来看窗外,她没找着什么地标,便又去查看打车软件上的定位信息。
“姜涣,寻找证据失败了。”
蓝烟有幻想过,会不会车辆开到某一处时就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像是撞上一堵透明的墙?不过这是有点吓人了,想来要引起恐慌的,说不准还要造成车祸,带来不可预估的连锁效应,那什么世界开荒者挺讲求公平稳定的,应是不至于采用这种手段,那会不会中途抛个锚什么的?或者遇上个人贩子司机,根本不按线路走?
都没有。
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涟漪。
但蓝烟莫名就是觉得,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姜涣倒不太意外,“那,我们这就掉头回去了?”
回去?
回去!
“等等,”蓝烟又抓到了一片逻辑拼图,她的语气中不自觉带了隐隐的兴奋,“或许这个不算,因为我们根本没想真的离开,你看,我们这不就又自己回去了。”
无论过程,唯结果论。
就像与商家讨价还价时作势走远的那两步,就像过年发压岁钱时与亲戚客套推拒的那两下。
都是假动作。
识别了她们的假动作,所以置之不理。
沉默,车内沉默下来。
一阵后,司机怯生生问:“还……往前开吗?”
他有点害怕,觉得这趟载的乘客神叨叨的,这不一直在他车上吗,在哪儿找证据呢?不能是他的车吧,他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啊!还什么没想真离开,这不就又自己回去了,说得好像一路上应该有人拦她们一样……
不会是,逃犯吧?!
第61章
不对,逃犯要什么证据,那不会是……什么黑色帮派之间的斗争吧?
电视剧里的囚禁情节,逃出来找翻盘证据,曾经她们的同伙在这辆车上偷偷留了些什么东西,比如说U盘什么的?
或者,是她们的敌对势力藏的关于她们的把柄,要她们保证永远不再回来,才会告诉她们把柄藏在哪辆车上。
所以现在是,保证是假的,拿到手的情报也是假的?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抖了,他想他可真冤啊,一辈子安分守己,怎么就卷入了这种事里。
后座,“这种事”的主角对这个故事浑然不知,也没察觉到司机微颤的声音。蓝烟是还在脑子里寻找蛛丝马迹,试图补全她的猜测;姜涣则是又把这猜测听进去了,她又被蓝烟的逻辑说服了。
未得应答,车继续往前开着,最终停在当时姜涣随意选的目的地,小镇人民政府前。
司机抹把额头的汗:“到,到了。”
车窗外几个红色大字刻在石碑上:实事求是。姜涣回过神来,不对呀,还是没证据啊,虽然逻辑又扣上了,但脱离证据的逻辑,姜涣相信,蓝烟能编出八百套来。
“走吧,既然到了,就下去走走。”姜涣拉着蓝烟下了车。
日头不算太烈,路侧种着不知是什么树,一排排郁郁葱葱的,与之相比过路人只零星几个,其中两位闲闲走着,不知要去往何方。
走到哪儿算哪儿。走累了或歇脚,或返程。
姜涣问蓝烟:“今天好玩吗?”
两只手牵在一起,晃来晃去,好似个秋千,蓝烟踩着影子,回答:“嗯,很有意思。”
姜涣笑了,认真说来,今天也没发生什么事,不过是在酒店里做了做出游攻略,然后又打了个车来到这小镇。
在她上岸前两年,人类群体中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疫情,蓝烟曾和她聊过,说那是时间停滞的两年,恐慌和无趣涌进了人们的生活,当时要通过什么流调公布病例的活动轨迹,有所重合的人看了心惊胆战,远观的群众则对轨迹投射出的娱乐更为敏感。
——棋牌室,KTV,网吧,还有各类美食。
若替换成酒店,小镇石板路,怕是平平无奇到无人在意。有趣的是蓝烟自己的想象,她在平平无奇的事件上雕刻出了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而姜涣,有幸搭上了一艘通往那个世界的小舟,在它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在它也许下一秒就会坍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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