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慧娘便恍然。
莫非,是因先帝而产生的移情?
一国之母果然大度,不仅没有嫉妒,反而爱屋及乌了?
不知为何这个猜测令宋慧娘并没有那么高兴。
次日宋慧娘再去宝华宫,出来迎她的却不是兰渝而是清茶,一问,兰渝病了。
也被传染了。
这下宫中人心惶惶,都害怕被传染,若是被指去服侍郭云珠,便如丧考妣。
清茶小声道:“也并非是背主,只是若是寻常宫人侍从,得了病肯定是直接被送出宫去了,外面可就不一定有人给你看病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宋慧娘表示理解:“我明白的,职位低又没有核心竞争力,请个病假我也怕被辞。”
清茶:“?”
宋慧娘道:“所以我来吧,反正我便是得了病,也不能把我赶出宫去吧?”
清茶在郭云珠面前重复了这句话。
郭云珠哑然失笑,面上虽没漏,心中颇为动容,道:“……胆子确实真大。”
宋慧娘便又进了郭云珠的寝宫,帮她念那些废话含量超标的折子。
顺便看了眼忠诚度——
嚯,70了。
难道是侍疾的功劳?
她盯着郭云珠,想从对方的面容中察觉出一点端倪来,却见郭云珠皱着眉头斜睨她,一脸莫名道:“看我干嘛,去读折子啊。”
得,忠诚度没看出来,就看出越来越不客气了。
第24章
一回生二回熟。
宋慧娘又坐下念折子。
案上烧着熏香, 也不知是什么味道,闻着叫人身体暖洋洋的,更兼室内地龙烧得旺, 不觉越发懒散。
于是一开始是端坐着, 慢慢开始用单手支着脸, 最后忍不住趴在了胳膊上,迎着光看折子上的字。
郭云珠本闭眼躺着,忽听宋慧娘的声音有些变化,偏头看了一眼,却见女人伸直了右手手臂趴在桌上,头歪在这手臂上, 衣袖乱了, 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臂, 腕上是一对青绿色的镯子,正随着身体的起伏晃动。
从前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随便。
她想出声让宋慧娘注意一下形象, 话滑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这画面又美又生动, 她不想破坏。
若硬挑一挑问题,便是那青绿色的镯子有些不符合时节, 若配一镶红色宝石的金镯, 定然更相合些。
她便侧身瞧着, 只觉自己也被宋慧娘带得懒散起来, 正昏昏欲睡, 见宋慧娘突然直起身子, 语气也变得认真了。
“……臣监察御史徐晟冯上奏弹劾指挥使谭牛霸占良田、以公谋私、草菅人命……并勾结京兆尹石宴通罗织罪名谋害证人……”
宋慧娘眉头一跳, 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面上已笼罩起黑云。
这位监察御史徐晟冯说的已经是件几个月前的事, 这折子宋慧娘在图书馆都看见过,那时先帝还未出殡,京兆配合工部负责铺平道路维护治安等事宜,那时京兆尹石宴通曾上报,在铺路时有民夫被碎石压死了,当时朝廷负责了后续的抚恤与补偿。
然后现在徐晟冯说,这完全是一个谎言。
上报死去的并不是修路的民工,而是城东一个名为甄湫的一个农民,家中有几亩薄田,被谭牛看上了,强占争执的过程中,谭牛的弟弟谭勇打死了对方,而为了包庇谭勇和谭牛,便故意将死者算进了民工之中,并在后续编造他因工伤而死。
而甄湫有一个妹妹,叫做甄渝,还是个秀才,她觉得事情蹊跷,便偷偷独自查案,查出此事之后便试图报官,但显然她没查到谭牛和京兆有勾结,于是报的就是京兆。
第二天,她就因为犯了宵禁下了狱,至今生死不知。
折子读罢,郭云珠脸色发青,呼吸急促,环顾四周,拿起手边的水杯就砸在了地上。
“来人,来人,叫杨桉甫和赵邝赶快来见孤,还有龚连山,对,还有这个监察御史徐什么的,全叫来!”
龚连山是刑部尚书。
兰渝急匆匆而来,听见郭云珠一连串吩咐却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又有些紧张:“奴、奴才去通传么?”
宋慧娘想郭云珠是气糊涂了,兰渝负责内宫事宜,通传外臣这种事,一般是内侍做的——也就是说以前是王禅干的,让兰渝去做,属于专业不对口,所以兰渝懵了。
郭云珠也回过神来,又气又急,咳嗽起来,宋慧娘忙上前坐到郭云珠身边,边帮她顺气边在一边提醒:“要不,叫何谨来办吧?”
昨日虽在自己面前说了要让何谨做总管,但懿旨毕竟是没出。
郭云珠一愣,斜睨了宋慧娘一眼,见宋慧娘一脸无辜,又可气又好笑,道:“去,把何谨叫来。”
……
何谨听到郭云珠请自己过去的消息,第一时间是有些惊讶。
不过这惊讶也很有限,王禅倒台,她就能升上去这件事,她还是有些预料的。
只是没想到郭太后会这么爽快。
对郭太后,何谨其实并不太了解,虽然两人都在宫中十余年,但往前十年,何谨在太干宫平章殿等前殿伺候,郭云珠呆在后宫。
后来郭云珠掌权,事务通常由赵若栗和王禅代为处理,何谨也少有接触的机会。
少有的几次接触,何谨觉得郭云珠性子很冷。
那种冷像是一切物质都被满足后对所有事都不在乎的状态,因为不在乎,所以冷漠。
当然,先帝也仿佛是如此。
两人相处之时,说相敬如宾都有些客气,有一次何谨看到先帝同郭太后一起吃饭,两人全程一言不发,到最后,先帝问郭太后——
“何为养心。”
郭太后答:“养心莫善于寡欲。”
先帝答:“善。”
何谨过去也从未有过私交甚密的人,所以在碰到宋慧娘以前,她以为帝后是很相配的——连性子都是相合的。
碰到宋慧娘以后,她开始觉得,事情可能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宋娘娘的话可太多了。
如今还收敛些,刚进宫时,早问晚问的,叫何谨说完了从前一年的话量。
后来郭太后偶来琼华宫中,两人又是聊个不停,简直叫何谨惊掉了下巴。
郭太后何曾那么多话?
如此想来,从前和流落在民间的先帝相处时,不会也是如此吧?
宋娘娘一定不知道,从前这宫中,比她想象中还要寂寥的多,是她带着陛下来了,令整个内宫都一下子热闹起来——
各种方面的热闹。
热闹得王禅都坐不稳了,提早漏了马脚出来。
她思忖着这些,到了宝华宫前殿,王诚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来,目光灼灼,带着紧张与期待。
一路而来,类似的目光她见多了,整个内宫的人都在想吧,她到底是升,还是……
只是她已通过兰渝的反应吃了定心丸,兰渝颇恭敬地将她请进了寝殿,何谨绕过屏风,便看见绛紫色床帏之下,两个窈窕身姿挨在一起。
乍一看,仿佛相拥着,把何谨吓了一跳,再细看,发现是郭云珠靠着软垫坐着被褥里,宋慧娘坐在床边,倾身边轻抚郭云珠的后背,边低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宋慧娘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地冲何谨笑了笑。
何谨暗想,郭太后如此爽快,看来也有宋娘娘的原因。
她很快就发现郭云珠和往常大不一样,对方的面色和嘴唇因生病而苍白,眼角眉梢却泛着潮红,像累又像是怒——很快便知道是因为怒,因郭云珠哑着嗓子却提高声音道:“你去传孤口谕,让右相杨桉甫,枢密使赵邝,刑部尚书龚连山过来见孤,哦对,还有一个叫徐晟冯的御史,同时叫龚连山带着徐晟冯去查一个叫甄渝的人——查出她如今在哪个牢房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慧娘在旁边补充:“监察御史徐晟冯认识甄渝的。”
何谨便不多问,行礼后领命退下了。
出房门之前,却还听见宋慧娘在屋里柔声道:“别气了别气了,你还病着,气坏了身体可怎么办呢。”
何谨在心里暗想,说好的养心莫善于寡欲呢?
可见圣人之言,果真是难以做到的嘛。
……
郭云珠自然不知何谨腹诽,她在宋慧娘的安抚下气顺了些,抬头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气?”
宋慧娘长叹一声:“怎能不气,我又气,又怕呢。”
她听见宋慧娘的话,若有所思,便见宋慧娘叹息道:“需知几个月前,我还真是甄湫那样没有后台也没有靠山的小民呢,说实话,这种事,我实在是听多了。”
郭云珠秀眉微蹙:“官官相护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那也不至于,弄出人命的少,只是哪块田好,被官眷看上了,公廨包庇强买强卖,也是常有的事。”
“如何就常有了?”
“朝廷法度中对官员和官眷也本就有优待,别的不说,官眷可免掉人头税和粮税,收成不好的时候,卖了土地做他们的佃农,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