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算忍住了没说太糙的话。
显然,在场的不少人都觉得这其实就是宋慧娘的意思,户部尚书道:“其实为了解一时燃眉之急,如此因时应变一番,也不是不行吧。”
“昔年武帝立缗钱税,不就大败匈奴么?”
杨桉甫摇头:“不可不可,如此行事,百姓怎么还能信任朝廷呢,之后,愿意配合朝廷行事的人就更少了。”
话音刚落,宋慧娘击掌站起来道:“杨相说得对呀!”
所有人都望向她。
宋慧娘一边满意地看着关注值上升,一边说:“不仅如此,知晓你要收税,愿意从商做小生意的人就更少了,大家向往更好生活的愿景也被打破了,这自然是万万不行的,还有,今日用此法解了一时燃眉之急,会不会往后就产生了惰性,越收越多?今日收富商,明日收小老百姓,再往后,变成了常例也不无可能吧,有些事,这个口子是不能开的。”
杨桉甫:“呃……是,是,那娘娘的意思是?”
“所以说了借就是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呀,我们借了钱,来年加利息还回去,那这对百姓来说,就只是一种储蓄的手段,时间长了,他们抢着来买国债呢,你们怕还不起,无非是对国家财政收入没有信心,所以问题并非是国债,而是财政收入怎么上涨。”
“不……这、对,确实是。”
“那眼前不就有好路子么,燕国想要通商开市,同意呀。”
赵邝眉毛一挑,杨桉甫也是眼神闪烁,便有一侍郎起身正色道:“万万不可,娘娘有所不知,燕国想要通商,是因为北地苦寒,寸草不生,难有发展,若是与我国通商,令他们得了我朝丰裕物产,说不得又要壮大起来。”
宋慧娘道:“正是因为他们东西少我们东西多,才能赚贸易顺差啊——孤是说,咱们的出口量肯定高于他们,所以咱们赚到他们的钱多,他们赚到咱们的钱少,而且咱们可以规定可以贸易的品项,某些要紧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贸易的,至于什么是要紧的,就可以慢慢决定。”
便又有人道:“可北境百姓蛮横者多,未知有家国二字,开放通商,万一他们北逃可怎么办?”
宋慧娘不解:“你这话说的,未免对我大齐太没有信心,百姓想要的是什么,是吃饱穿暖,有屋住,有乐子玩,这世上万般道理,都越不过起码的衣食住行去,人总是奔着好生活去的,堵不如疏,强迫不如吸引,朝廷给了他们好日子,为何他们还要奔着别人去,应该是燕国百姓,往我们这跑才对吧?”
她眨了下眼睛,又说:“不止对北境,普天之下皆是如此,若是朝廷能给百姓好的生活,谁突然犯傻想要跑?想造反?”
杨桉甫怔怔愣神了片刻。
她突然发现,这质朴的道理,为官久了,她竟都有些忘了。
她究竟是为何为官呢?
她抬头望向宋慧娘,见宋慧娘也看着她,诚恳道:“为何不试试呢?若觉得还有些问题,都可以讨论,都可以提出,咱们的目标,应该是希望大齐越来越好吧,难道只想着原地踏步,把自己这一亩三分田经营好了就好了么?有句话叫,不进则退,诸位,还是要警醒起来啊。”
杨桉甫忽又想起那日宋慧娘在自己府中,借小动作向她说出典故,向她抛来橄榄枝。
她当时想,宋娘娘是有些小聪明的。
今日却想,也许有些小聪明的,分明就是自己吧。
她深深鞠躬行礼,道:“娘娘说得是,是臣愚钝了,只是……万一这战……”败了呢?
她不敢说下去,但大败就在眼前,所有人的信心确实遭到了打击。
今日宋慧娘来之前,平章殿气氛沉寂,就是因为此。
郭太后提出意见,但只寥寥几句,便都说不下去,并非因为主意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执行的信心。
可宋慧娘一来,突然大家好像都被激励起来似的,心中虽还有疑问,但已想做些事了。
宋慧娘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突然声音发沉,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会败。”
她的目光望向前方,每个人都觉得她好像看着自己。
“大齐,必胜!”
众大臣情不自禁起身,屈膝行礼——
“大齐!必胜!”
赵邝虽未屈膝,也被氛围所感站了起来,说完“必胜”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可是叫他再说什么话折辱宋慧娘,却说不出口了。
宋慧娘眼下所表现出来的姿态,简直、简直就像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幸而杨桉甫又开始提出一些新的问题,宋慧娘言语质朴,却也一一答了,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谈到忘了时间,众人便在平章殿对付着用了午膳,聊到天黑才散。
宋慧娘坐得腰酸背痛,出了平章殿就伸了个拦腰,抬头见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只西边仍留了一寸晚霞的余晖,像是一段将息未息的火焰。
空气中仍有太阳的温度,夜风却已沾上微凉的水汽,宋慧娘转身挽住郭云珠的手臂对她道:“天气这么好,咱们走回去吧。”
郭云珠望着被挽住的手臂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像这样被挽手臂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十一岁的时候。
十一岁被定为皇后之后,她便在家修身养性,偶尔出门,从前平起平坐的姐妹兄弟,见了她也是不敢造次,毕恭毕敬。
她呢,也在这样的环境与态度之中,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不同。
她是皇后了,她要恭俭温良让,不该咋咋呼呼,她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被人小看了去。
面具戴得久了,就忘记自己真实的样子了。
宋慧娘就不一样。
她好像收放自如。
就像她此刻歪头看着自己,追问:“怎么?不想走么?”
笑容灿烂,与刚才在平章殿与众大臣议事时的模样就完全不同。
她忍不住开口:“你不怕么?”
宋慧娘一愣:“什么?”
郭云珠垂眸:“大败就在眼前,朝中上下全无信心,你代为理政,名不正言不顺,大臣跋扈,不服于你,你与他们议事的时候,你不怕么?”
渐渐昏暗的天地之间,凉风四起。
郭云珠微垂的双眸之中,似乎有泪意翻涌。
宋慧娘意识到了,郭云珠不是在对她说这句话。
她是在对自己说。
不怕么?
不,怕呢。
彼时只有十几岁的郭云珠,实在太怕了。
于是她用冷漠包装起自己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无所畏惧。
宋慧娘突然想抱抱她。
于是她也那么做了,她抱住郭云珠,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怕啊,我有你呢。”
你也有我呢。
第41章
冷风环绕之中, 这怀抱是如此温暖,叫人不忍远离。
虽倚在肩头,却仿佛能听见心跳的震动, 在心跳的共振之中, 感觉到两人正在越靠越近。
几乎要沉迷与此, 突然警觉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兰渝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忙直起身来,推开宋慧娘,整理了下鬓发道:“走、走了,那我们就走回去。”
余光瞟向四周, 宫仆们眼观鼻鼻观心, 目光大多都落在自己的脚面上。
宋慧娘也察觉到自己没忍住的这一抱实在有些突然, 亡羊补牢说了一句:“就、有点冷。”
郭云珠道:“对,对, 夜风凄清,走动起来就好了。”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 在宝华宫门口分道扬镳。
宋慧娘一离开,夜风都更冷了似的, 郭云珠忍不住抱了下胳膊, 兰渝便上前递上披风:“娘娘, 奴才替你披上吧, ”
郭云珠摆手:“不用了, 也快到了。”
双手交叠之时, 却又想起那个拥抱来。
从前若有了这样的接触, 她定又要心慌意乱,好几日不愿见宋慧娘, 这次却不一样。
刚一分开,她就开始想念对方了。
……
宋慧娘本也以为自己那太过唐突的一抱会导致自己又进入“冷宫”,本颇有些后悔,没想到次日郭云珠又叫自己去平章殿。
实际上,之后的每一天,只要郭云珠有留下来议事,便会叫上宋慧娘一起。
这令宋慧娘在晚上得到何谨的消息之后,次日便能在诸位重臣面前以“提出一种猜想”的方式与诸位大臣的进行讨论,在一些本因非常复杂而细碎的事物上,更能以一种近乎预言的方式切中要害。
又过了几日,便传来一场捷报,朝中氛围为之一震,杨桉甫等人也对宋慧娘提出来的想法,更加信服起来。
等六月初八办过了万寿节,宋锦书便实打实过了六岁,又有大臣上书,希望陛下亲自上朝,这件事通常会在大臣之间吵得有来有回,这次却没能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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