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她拐了个弯,迎面便撞上了杂灰色的狐裘,和油灯下苍白如纸的一张脸。
郭云珠被人搀扶着站在此处,竟然并没有走远。
宋慧娘莫名心虚,低声道:“你、你听到了?”
想到虽是认贼作母,毕竟也认了二十多年,难免有些感情,宋慧娘道:“你别想太多,就是吓唬……”
“我什么都没听到。”
郭云珠打断了宋慧娘的话。
她的面孔仍旧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另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冰冷而决绝。
她重复:“我什么,都没听到。”
……
“晚上要不要一起用膳?”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宫中,宋慧娘才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郭云珠摇头道:“我没什么胃口。”
“人是铁饭是钢,不管怎么样,总归不能不吃饭,只吃一点也好啊。”
郭云珠还是摇头:“膳房若是准备,肯定又是一桌,看都看饱了。”
宋慧娘道:“那我给你做一碗面吧,就普通汤面,吃么?”
这就有点出乎意料,郭云珠怔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绝,宋慧娘便道:“那就这样定了。”
于是路过宝华宫,两人先分道扬镳,宋慧娘先叫人请太医来给郭云珠看看,又前往膳房,郭云珠进了宝华宫,宋锦书已上完课回来,看见郭云珠便惊喜地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郭母后!你好久没有出门了!”
小小的孩子突然撞到怀中,郭云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摸到汗津津一团毛茸茸的热气,她开口:“跑得都是汗,你阿娘又该叫你洗澡了。”
宋锦书忙警惕抬起头来:“阿娘呢?”
郭云珠忍不住微笑:“她去膳房了,说做碗面条吃,你要么?”
宋锦书眼睛一亮:“我要,我要吃,阿娘好久没有给我做面吃了。”
郭云珠捏了捏她的脸,却突然恍惚起来,眼前宋锦书的面孔变了样子,变作了熟悉的年幼的女孩,那女孩拽着粗布衣袖,因为害怕不敢抬起头来。
“别怕,二娘子,你是小姐呀,你就去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声音温和而低哑,和赵若栗尖锐的声音全然不同。
她抬起头来想看这张面孔,却只看见白茫茫一片,记不起来了,她怎么也记不起来,对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只记得右眉上方是有一颗痣的,皮肤不白,瘦得厉害。
心中一痛,不免又落下泪来,这泪水就低落在宋锦书的眉心,让宋锦书疑惑地摸了摸额头。
“下雨了?……不对。”
……
宋慧娘在去膳房的路上遇到了郭云蝉。
郭云蝉正提着一篮子点心,碰上宋慧娘便行礼,又问:“娘娘要往膳房去?”
宋慧娘想起今日见闻,不禁上下打量郭云蝉,对方穿着枣色的齐胸褶裙,配深青色的上襦,衣料都没有什么花样,素面朝天,只描了眉,她忍不住道:“你近来好像不爱打扮。”
“啊……”郭云蝉一头雾水,“娘娘还注意到了这个啊,天气冷了,早上起不来打扮啊。”
宋慧娘便说:“就是,以前第一次见面,还觉得你有点像二娘的,如今看着,怎么好像不太像了。”
郭云蝉挠了挠脸颊,露出有些心虚的神色:“欸,娘娘果然是心细如发……”
她偷偷靠近,低声道:“你都发现了我以前模仿二姐,就不要说出来了嘛,我现在这不是不模仿了。”
“哦……原来是这样。”
宋慧娘了然点头,继续往膳房走,临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去收拢一下郭家的奴仆佃农之类的,将他们的姓名入府年月之类的都登记一下,麻利些,有急用。”
她这么说完,就前往膳房,吩咐人揉面,自己则开始调调料做浇头,刚做了一半,宋锦书身边的凫花匆匆前来,传话道:“启禀娘娘,陛下说,她也想吃面。”
宋慧娘头也不抬:“得了,有她的份,还值得特意来说一句,馋得她。”
凫花却没走,抬头欲言又止的,清茶见状便拉她到了宋慧娘身边,问:“还有什么事啊,直接和娘娘说就是了,若是急事,你这般吞吞吐吐,当心受罚。”
宋慧娘正爆炒菜心呢,油锅滋啦啦响,凫花被清茶这话吓了一跳,提高声音道:“郭娘娘哭了,奴婢不知要不要说。”
声音惊雷一样,宋慧娘自然听到了,手里的锅铲却没停,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直到炒完菜都装了盘,才喃喃道:“烈火烹心呢……”
可都下了锅,若不到火候,做不成菜,才算是白受了这个苦呢。
她扭头问凫花:“怎么哭呢?”
凫花道:“只落了几滴泪,后来便回房间去了,也没怎么看清。”
宋慧娘道:“那就吩咐左右,别提这事了。”
将浇头与面装了盘,宋慧娘回了宝华宫,郭云珠看起来已经收拾好心情,在院子里陪着宋锦书玩沙包,宋慧娘见她笑得开心,心下却还是发紧,问:“太医来过么?”
郭云珠道:“来过了,没什么事,就是急火攻心,配了些清火的药。”
宋慧娘便道:“我这面也做得清淡得很,你可务必要赏脸尝一尝。”
郭云珠点了点头。
她深觉惭愧,因为其实她知道,宋锦书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才缠着她玩沙包,宋慧娘也是为了她的身体才亲自下厨。
被这样关心,她明明应该高兴而满足才对,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恐慌。
特别是当热汤进入口中,从口腔一直暖到心脾时,泪水仿佛又要落下。
腾腾热气之中,她听见宋锦书说:“没有岳妈妈做的好吃嘛。”
宋慧娘道:“呵呵,饭后背三篇课文一百道心算。”
宋锦书忙道:“突然又觉得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郭云珠品尝着口腔中陌生的滋味,却又好像和久远的记忆渐渐重合。
“……娘子别怕,夫人就是这样的脾气,等大将军将你接走了就好了。”
“跪了一晚上,饿了吧,奴婢不会做菜,就下了碗面,趁热吃。”
“以后别和夫人犟嘴了,你翻一翻,还窝了个鸡蛋的。”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她去了境北,回来之后,张妈妈就被送走了。
啊,那不是张妈妈,是阿娘……
筷子间突然戳到了什么,郭云珠翻开面条,看见一团炒得焦黄的荷包蛋。
郭云珠突然开始大口吃起来。
滋味明明是不同的。
但又好像是一样的。
或许是她已经忘了那碗面真正的味道。
为什么就忘了呢?
那么多年,好像都活在虚妄的假象里,直到此时此刻,才突然清醒起来。
郭云珠吃完了面,放下筷子,抬头看见宋慧娘和宋锦书都没有继续吃,只愣愣看着自己。
郭云珠抹了把脸。
她现在的模样果然很不体面,涕泗横流,脸颊发烫。
但心里却好像畅快了许多。
她接过用热水沾湿的手绢擦了脸,开口道:“我想自己查查这件事,关于赵若栗所做的那些事。”
查完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要自己面对这件事,而不是躲在宋慧娘的身后,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62章
一旦有了目标之后, 这件事查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大多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赵若栗到底还是并没有对她的陪嫁嬷嬷下手——或许并非是出于感情,而只是因为对方比较好用, 一直是一个指哪打哪的打手。
但显然对方对赵若栗的忠心早已经有限, 当这件事在严刑的器械面前被提起的时候, 对方甚至只看了那老虎凳一眼,便吓得慌不择路道:“奴才什么都会说的。”
郭云珠却不知从何问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宋慧娘昨夜在梦中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知为何,只是那个眼神,郭云珠就猜到宋慧娘是想问她,需不需要自己陪着过来。
郭云珠忍不住想, 幸好对方没问, 因为她可能会没法拒绝。
她会情不自禁地希望有个人和她共同承担这件事, 却又打心底里希望这件事由她自己解决。
所以总算,她还是独自过来了, 望着眼前这个矮胖的中年妇人,发出仿佛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声音:“那你就从头开始说吧,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省了我问的功夫。”
妇人被称作廖嬷嬷, 一开始回忆起来, 还有些颠三倒四, 后来便渐渐顺了。
“……将军想要个地坤, 那时候先帝还未登基, 咱们家与先太后也是有约的, 若是生了地坤, 必能进宫做皇后,结果得了朝姐儿之后, 将军与夫人、哦,不是,是赵庶人,将军与赵庶人分隔两地,那会儿在北境倒也没有另有一房,只是感情已经不大好……那是好不容易怀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也果真是个地坤,只是奴才当时便觉得不大好,因那孩子生出来,猫崽儿似的,叫声也弱,果然月子里都没熬过去,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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