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灵诡匠_葬心未亡人【完结+番外】(10)

  “刘家穷,办不起丧事,把尸体送到我这里,托我帮忙料理后事,换一口薄棺。”

  沈青芷的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来了。

  昨晚离开云氏白事铺后,她在巷子口确实看见一辆破三轮车,车上盖着白布,一个老妇人哭着跟在一个推车的男人后面。

  当时她心烦意乱,没多想。

  “你……你用她的身体……”

  “不是用,是借。”

  云岁寒纠正,语气依旧平静。

  “刘家女儿命该如此,阳寿已尽。她的魂散了,这具身体就空了。我借来用用,等月瑶的魂稳固了,能入轮回了,这身体会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至于引……”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沈青芷还给她的镇魂牌。

  铜牌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云氏敕令”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牌面上缓缓流动。

  “这就是引。阴面锁魂,阳面引魂。两块牌子本是一对,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阴阳路,把散掉的魂重新聚拢,引回该去的地方。”

  “月瑶手里那枚阴面牌丢了,我找了十二年。直到三天前,赵文斌死的那天晚上,这枚牌子自己出现了。”

  “出现在你的口袋里。”

  沈青芷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的口袋?”

  “嗯。”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天晚上你离开后,我在门口捡到了这个。就掉在你站过的位置,青石板上。”

  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另一枚铜牌。

  大小,质地,都和沈青芷见过的那枚镇魂牌一模一样。

  但牌面上刻的字是反的,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而且牌子的颜色更暗,几乎成了黑色,握在云岁寒苍白的指尖,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阴面牌,锁死灵。”

  云岁寒低声。

  “它会在怨气最重的时候,出现在和它有因果牵绊的人身边。”

  “月瑶的死,和赵文斌有关,对吗?”

  沈青芷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不止赵文斌。”

  云岁寒将两枚铜牌合在一起。

  咔嚓。

  极轻的一声,像锁扣咬合。

  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块,正面是“云氏敕令”,背面是反写的符文。

  拼合的瞬间,牌面上那些字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血红。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沈青芷看见了……

  那具身体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十二年前,城西老护城河填平工程,赵文斌是承包商之一。”

  云岁寒的声音在血红的光线下响起,平静,却字字砸在沈青芷心上。

  “施工那段时间,附近经常丢东西。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猫狗,最后……是孩子。”

  “三个月,丢了四个。都是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女孩,失踪前都在护城河附近玩,失踪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警察查了,没结果。工程照常进行,河填平了,路修好了,步行街建起来了。失踪案成了悬案,慢慢被人忘了。”

  “只有失踪孩子的家人没忘。”

  “月瑶是第五个。”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那天是星期六,她跟同学去新建的步行街玩,说好下午五点回家。到了六点,没回来。七点,八点……天黑了,还是没回来。”

  “我爷爷出去找,找到半夜,在步行街最角落,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店面后门,找到了月瑶的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

  “鞋边有血迹,还没干。”

  “我爷爷顺着血迹找,找到护城河还没填平的最后一段,那里堆着施工用的水泥管。在其中一个管子里,找到了月瑶。”

  “她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身上……全是伤。”

  云岁寒的声音顿住了。

  铺子里死寂,只有暗红的光在缓缓流动,映在那些纸人纸马脸上,让它们空洞的眼睛里也染上了血色。

  “谁干的?”沈青芷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知道。”

  云岁寒摇头,手指摩挲着合二为一的铜牌。

  “月瑶昏迷前,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

  “马……眼睛。”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坠。

  马眼睛。

  追月那匹枣红马,被虐杀时,眼睛里流出的血泪。

  赵文斌死时,那匹根本不存在的马,踩碎他胸骨的马蹄。

  还有……云岁寒扎的那匹纸马,脸上那两道暗红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泪痕。

  “赵文斌的俱乐部,十二年前就在城西。”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那时候就开始养马了,对吗?”

  “对。”

  “虐马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可能更早。”

  云岁寒抬起头,看向沈青芷,血红的光线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有些人的恶,是骨子里的。一开始对动物,后来对人,最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月瑶出事前一周,赵文斌的俱乐部死了一匹小马驹。说是意外,摔断了脖子。但给马驹收尸的马夫说,小马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脖子是被硬生生扭断的。”

  “那个马夫后来也失踪了。家里人来问,俱乐部说他自己辞职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沈青芷的后背一片冰凉。

  “你怀疑,月瑶看见了什么……被灭口?”

  “不是怀疑。”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字剐在沈青芷耳膜上。

  “是肯定。”

  “我爷爷找到月瑶时,她手里除了那枚阴面铜牌,还攥着一缕毛。”

  “枣红色的,马毛。”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暗红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减弱,像退潮的血,一点点从墙壁、地面、那些纸人纸马的脸上褪去。

  最后,光聚拢在两枚合一的铜牌上,凝成两个极小的,血红色的光点,在牌面中央缓缓旋转。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她的头微微向左偏了偏,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还是宣纸糊成的眼皮,用细毫笔描画的睫毛,瞳孔是两个用浓墨点出的黑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

  很慢,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转动眼珠……很僵硬,像生锈的齿轮……

  视线落在云岁寒脸上,停住。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微笑。

  云岁寒站起来,走到太师椅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眼睛。

  “月瑶。”

  她轻声唤。

  纸做的嘴唇没有动,但沈青芷分明听见,铺子里响起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风吹过纸页,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叹息。

  “……姐。”

  沈青芷浑身一颤。

  那声音不是从月瑶身上发出来的。

  它来自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纸人纸马的胸腔里共鸣出来,汇聚成模糊的一个字。

  云岁寒的眼睛红了。

  很轻微,只有眼角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月瑶脸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触手冰凉,僵硬,是尸体的温度。

  但指尖之下,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很慢,很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最后挣扎。

  “再等等。”

  云岁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快好了。”

  “等我把最后那点因果了结,等你的魂稳了,我就送你走。”

  “去你该去的地方。”

  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眼睛看着云岁寒,瞳孔深处那点墨色缓缓流动,像有什么情绪,在纸面下无声地翻涌。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沈青芷脸上。

  停住。

  沈青芷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不是一双纸偶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

  痛苦,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

  熟悉感。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记忆深处,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午后。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哐作响。

  挂在门口的白纸灯笼疯狂摇晃,纸面拍打着竹骨,发出急促的,像是求救的啪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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