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半步站着未央。
左边过去,是钟晚和季云溪。
季凛站在季云溪旁边,双臂抱在胸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嘴唇抿得紧紧的。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动。
有人认出了钟知意和钟晚,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那就是苦主,被害的那个钟老板的亲妹妹和女儿。”
旁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午时将至,高县尉从椅子上站起来,展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了下来。
“固阳县代县令、县尉高文谦,代天行刑,宣读罪状——”
“罪犯庄有仪、庄有德,因谋财害命、毒杀亲嫂,罪证确凿,已于秋审时定案,奉刑部核准,判处死刑!”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庄有仪在刑台上猛地抬起头来,朝着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中,没有人听清。
高县尉继续念道:“罪犯石必甲、石必乙、石必丙三人,自六年前起,在沥州、瑚州、贽州等地,用迷药、哄骗、强抢等手段,拐卖幼童十七人、青壮年男女二十余人,卖往他乡,拆散骨肉,致使多户人家家破人散——罪证确凿,已于秋审定案,奉刑部核准,判处死刑!”
十七个幼童,二十多个青壮年男女……这些数字落入所有人的耳中,骂声像炸开了锅一样涌上来,有人往台上扔石头,有人试图冲上台去,但被兵丁拦住了。
两名面目凶狠的刽子手,扛着鬼头刀上台,立在几名人贩的身后两侧。
就在这时,未央从钟知意身后走出来。
她穿过兵丁的队列,走到刑台边沿。
最后站定了,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压在刑台边沿的木板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目光都往这位婢女身上聚过来。
未央开口:“我家主子说了,台上这几个犯人,两个是谋害她胞姐的凶手,还有三个是拐卖我家小姐的幕后主使。我主子不想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松。”
“你们谁能办得到,这银子就归谁。”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两个刽子手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身材魁的汉子朝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笑了一下,“姑娘放心,这银子,咱爷们要定了。”
另一个瘦高些的刽子手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已经把行刑用的宽刃立到一旁,换了一把窄刃的,在袖子上擦了擦。
高县尉看着眼前这一幕,竟也没有出声阻拦。
他看了一眼天光,朝旁边的朱师爷点了点头。
朱师爷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时辰到——行刑!”
令箭掷地。
第一个被按上刑台的是庄有仪。
他被两个兵丁架着,按在一块粗糙的木砧上,脸贴着木板,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瘦高个儿的刽子手走到他身后,没有举刀,而是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庄有仪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他开始剧烈地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叫喊。
刽子手直起身来,手里捏着的是那把窄刃刀。
第一刀下去,不是脖子。
庄有仪的惨叫骤然响起,那声音太过凄厉,人群中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捂住了耳朵。
接下去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刽子手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他们做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知道怎么让人死,更知道怎么让人死得没那么快。
庄有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已经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湿了一大片,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几句话:“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
没有人理会他。
轮到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挣扎,像一堆烂泥一样被拖上了木砧。嘴还在动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别过了头去,有人还在看,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个中年汉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也太狠了……”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他:“狠?他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嫌狠?拐卖人家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嫌狠?”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反驳不出半句话。
也有一些人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表情。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着刑台上血淋淋的场景,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该……该……老天爷开眼了。”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钟晚的脸色此刻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刑台上,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象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夜晚,母亲坐在灯下核对账目,她趴在桌边练字,写错了也不敢出声,偷偷用指尖去蘸口水擦,把纸擦出一个洞。母亲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错了就重写,擦什么”。她吓得一抖,赶紧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写完之后,母亲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夸她,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和其他书稿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那时候她才多大?八九岁吧。
母亲从来不会抱着她说“娘疼你”,但会在她练字练到睡着的时候,把她从桌上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有时候会假装睡着了,感受母亲把她抱起来的那双手臂,臂弯温暖柔软,把她从桌边抱起来的时候,像端一件易碎的瓷器……
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她还不会看账本,不识人,不懂得应急应变。母亲走后,那些东西她一样一样地学会了,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摸索,错了就重来,亏了就认栽,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铺子里站着。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满意。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说一句“做得不错”。
她等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等到过。
若不是庄家这些人,母亲现在一定还在。她会看着自己慢慢学会打理生意,嘴上不说夸奖的话,但会在人前偷偷用赞赏的眼神看着她。她会和姨母团聚,姐妹俩坐在院子里,一个说“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另一个说“你管得着吗”,吵完了又一起吃饭。她会看着自己成家,看着自己与云溪恩爱和睦,再到收养孩子,看着孩子长大,板着脸教她认字。
她们本该过上那样的日子。
可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季云溪站在她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的那只手却是冰凉冰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她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只希望她不要那么难过。
季凛看了台上一会儿,目光移到钟知意身上。
钟知意始终没有动过。
她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地看着刑台上发生的一切。
庄有仪和庄有德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一声一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刑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五个犯人全部伏法,没有一个是一刀毙命的。
刽子手履行了他们的承诺,那张银票归了他们。
钟知意看着刑台上那几具已经被兵丁拖走的尸体留下的空荡荡的木砧,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把那两个人的头颅敛好,带上香烛纸钱,跟我去祭拜阿姐。”
“晚儿溪儿,走。”
……
秋后行刑已经过去好几天,而百味杂货铺开业已有十来天。
这十天下来,前台和后坊的伙计们基本上都干熟练了,补货、算账、招呼客人,各司其职,不用季云溪一整天都盯在铺子里。
她早上过去看了一眼,见一切井然有序,便放了心,转身回家去了现代。
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江鱼打电话。
电话接通,江鱼的声音很是幽怨:“哎哟,大忙人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季云溪自知理亏,笑着赔罪:“哪有,这不是忙嘛。”
“忙?”江鱼哼了一声,“上次带你送了一回外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了。你们两口子给我买的那辆车,你可一次都没坐过。”
季云溪确实有些过意不去,这段时间钟晚的姨母从云州过来了,又赶上杂货铺开业,她忙得脚不沾地。江鱼这边,她隔几天就补一次茶叶,也没能抽出时间去找她玩。
“今天我请你吃饭,赔罪。”季云溪说。
“用不着你请。”江鱼那边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你现在在家吧,我现在过去接你。”
“在,你过来吧。”
不到半个小时,墨绿色的SUV停在路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