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糖!”
“我看见喜饼了!”
大人们也纷纷从院门里出来,看着那一车车的东西,忍不住感慨:“谁能想到啊,阿筝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
旁边的人也跟着叹气。
怎么会想不到?那时候陆家嫌几个姑娘吃白饭,打骂都是寻常事。后来一个卖了,两个也卖了。陆筝和小桃刚从陆家出来的时候,瘦得风一吹都要倒,谁能想到今日,一车一车的东西往她家送,她也要风风光光成家了。
有人朝陆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陆老二要是瞧见,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还能什么滋味?后悔呗。”
旁边一个婶子嗤笑:“我看他们那一家子,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明明家里养着金山银山,自己不知道珍惜,硬把财神往外赶。”
“要不是他们把孩子逼走了,说不定现在过好日子的就是他们呢。”
“那我可不乐意。”
“怎么?”
“他们家真要好了,我看着都不高兴。”
众人顿时笑起来:“可不是,现在这样才好,姑娘们过姑娘们的好日子,他们过他们自己的。”
“以后可别又舔着脸上门。”
“还敢?忘了阿筝她姨母了?”
众人齐刷刷往马车后面看了一眼。季凛正骑着驴,拿着个小袋子给追上来的孩子们发糖,十分得意。
有人也跟着笑:“那倒是,有这位在,陆家敢去才怪。”
车子一路到了山脚下的小院,陆筝早早就在路边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米白色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大约这两年个子又长了些,肩背也挺拔,远远站在那里,竟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马车刚停稳,她便迎上来:“姑姑。”
季凛从车上跳下来,应了一声。陆筝已经伸手去搬东西,幺妹赶紧拦住她:“筝,你别动。你后日成亲,今日还搬什么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呢。”
陆筝莫名其妙:“成亲又不是生病。”
三儿从后面扛着一袋米下来,听得直笑:“那也不用你。你今日就老老实实当一回新娘子吧。”
陆筝看了看四辆车:“东西很多呢。”
“多就对了。”季凛掀开车上的草帘,“一辈子就这一回,难不成空着手成亲?”
说着便开始招呼众人把东西搬进去。
院子里一下忙开了。
陆筝到底没闲着,抱起两筐碗往里送。
附近几个村民见状,也主动过来搭手,红绸、喜饼、香烛一样样进了院子,原本还有些空荡的几间屋子,很快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正忙着,村道上又传来马车声。
陆筝抬头:“阿姐来了。”
马车才刚停稳,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掀开。
小桃第一个钻出来,喊着“二姐”就往下跳,身后紧跟着一个更小的灵儿,也嚷着:“阿筝姐姐!”
两个小家伙一下车,就一左一右围着陆筝跳来跳去。
小桃兴奋地看着陆筝:“二姐,你后天就成亲了!”
陆筝耳根微红:“我知道。”
灵儿在旁边跟着重复:“后天成亲!”
“嗯。”
“跟小荷姐姐!”
“……嗯。”
小桃开心得不行:“夫子还给我们放了三日假呢!”
灵儿用力点头:“三天!”
季云溪这才从车里下来:“你们两个高兴的是阿筝成亲,还是不用上课?”
小桃立刻道:“当然是二姐成亲。”
灵儿看看她,也跟着道:“成亲!”
“那放假呢?”
灵儿认真想了想:“也高兴。”
众人顿时笑起来,陆筝也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两个人的脑袋:“去玩吧,别往河边跑。”
“知道啦!”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了。
这时候车帘再次掀开,季姥姥从车里下来,陆筝赶紧过去扶住她:“阿祖,您也来了。”
季姥姥笑道:“你成亲,这可是咱家的大事,我哪能不来?”
陆筝扶着她下车,又问:“路上颠不颠?”
“不颠。”
季姥姥站稳后,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今日这身衣裳倒精神。”
陆筝有些不好意思:“阿姐给我置办的。”
“好看。”
老人家拉住她的手,摸了摸。
手掌宽了,肩膀也宽了,真的是长大了。
陆筝低声道:“都是姑姑和阿姐帮我,不然我也没有今日。”
季姥姥轻轻拍了她一下:“傻孩子,什么帮不帮的?咱们是一家人。你的婚事就是家里的事,自家人给自家人做事,还有什么该谢不该谢的?”
陆筝咬了咬嘴唇。她本来就不大会说这些话,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姥姥牵着她往院子里走:“后日你成亲,来来往往都是人,到时候你忙得晕头转向,怕是也没空听阿祖说话。趁今日清闲,阿祖先交代你几句。”
陆筝立刻认真起来:“阿祖,您说。”
“成了亲,往后就是大人了。你跟小荷两个,跟旁人家又不一样,你们都是姑娘,将来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牵着,两个人能不能过一辈子,靠的就是彼此。”
陆筝点了点头。
季姥姥又道:“年轻时候喜欢,什么都好。可日子长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哪有永远不拌嘴的?真吵起来了,你记着一句,别专挑伤人的话说,也不能动手。”
陆筝赶紧道:“我不会打小荷。”
“阿祖知道。”季姥姥笑道,“你从小就实心眼,可阿祖还是得说。你力气大,往后有什么重活多做些。小荷心细,家里零碎事情多听听她的。谁会什么就做什么,别非得争个谁高谁低。”
“钱也得说明白。你挣多少,她挣多少,家里怎么花,别藏着掖着。还有,别觉得自己嘴笨,就什么都不说。喜欢她,就告诉她。心里不高兴,也告诉她。你不说,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哪里知道你想什么?”
陆筝脸有些红:“阿祖,我会说。”
“真会?”
“会。”
季姥姥顿时笑起来:“那就好。”
陆筝耳朵都红了。老人家握着她的手,声音却慢慢柔下来:“阿筝,好好过。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以后别再苦着自己。”
陆筝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低下头,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外边,季凛正和季云溪商量搭棚子的事。
三四十桌客人,院里肯定坐不下,大部分桌子都得摆在外面。好在她们家就在山脚,院前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只是二月天气说变就变,今日有太阳,不代表初八也有。万一下雨,几十桌人总不能端着碗往屋里挤。
正说着,村长也来了。
季凛赶紧招手:“村长来得正好,快帮我们看看,棚子搭哪儿合适?”
村长走过来,在院门外看了一圈,指着边上的地方道:“从这里起,沿着院墙往那头搭,能摆二十来桌。剩下的在对面再搭一排,中间留出一条路,接亲的人还得进出。”
季凛点头:“那就这么定,明天一早就开始搭。”
“老孙他们几个我已经说好了,竹子、木料也都备着。”
几个人又把婚事流程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喜婆已经请了,花轿也定了,吹打的人明日进村。
说到新房,旁边有村民问:“床上撒的花生红枣准备了没有?”
季云溪一顿:“这个就不必了。”
那人也反应过来:“也是。”
陆筝和小荷都是姑娘。寻常婚事往床上撒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无非求个早生贵子,放在她们两个身上反倒不合适。
季云溪道:“喜被铺好就行,滚床的小孩也不用找了。”
村长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个孩子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就是这个理。”
几个人正说着,村口方向忽然又响起车轮声。有人喊了一声:“又有车来了!”
众人抬头,便见前面是一辆装货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
季云溪笑道:“是阿晚。”
果然,车停下来,钟晚从第二辆车上跳下:“叫他们过来搬东西。”
季凛走过去,掀开草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坛坛酒。
顿时两眼放光:“这么多?”
“后日不是三四十桌?”钟晚道,“总不能让人喝白水。”
村里已经有人围过来看,一听说是酣春楼送来的酒,瞬间热闹起来。
“这就是酣春楼的酒?”
“我喝过!”
“你什么时候喝过?”
“云娘子货栈有卖,我儿子过年给我打过一壶,好喝着呢!”
“听说贵得很。”
这话一出,几个好酒的汉子眼睛都快粘在酒坛上了。有个老汉忍不住问:“初八真喝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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