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循声望去,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身边簇拥着三五人。
衣料、首饰,无一不贵重。
只听旁边一个妇人陪笑道:“周夫人能来,老太太不知多高兴呢。”
那女子笑道:“高大人升任,我夫君与他也是旧识,自然要来贺一贺。”
她说着话,目光随意往廊下一扫。
等落在未央脸上的时候,却明显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同身边的人说笑。
其中一个妇人注意到她腕上的玉镯,笑道:“周夫人这镯子真好看,是京城买的吧?”
那女子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镯子,笑道:“不是,是前几年在云州时,有人送的。”
妇人道:“您还在云州住过?”
“住过一阵子,”女子笑道,“那时候我还没嫁人,在一位夫人身边待了两个月。”
有人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样夫人,竟舍得送这么好的镯子?”
女子像是想起什么,唇边笑意更深。
“她呀,有钱得很,出手也一向大方。最重要的是会疼人。我跟着她那两个月,衣裳首饰几乎没有重样过。”
她说到这里,往未央的方向走了几步。
“对了,未央姑娘应该最清楚,是不是?”
周围几人的目光顿时跟着落到了未央身上。
未央站在那里,神情不变。
那女子这才像刚刚认出她一样,露出几分惊喜。
“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真是你。这么多年没见,你竟还跟在她身边。”
旁边的妇人一怔:“夫人说的可是潮生船场那位东家?”
“自然。”
女子笑道,“我当年能到她身边,还是未央替我安排的呢。”
一句话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未央抬眼看她。
此刻她若还看不出对方是故意的,便真是傻子了。
那时候钟知意与孟璋的婚事早已名存实亡,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钟知意若是看中了谁,懒得自己费心,偶尔确实会让未央去安排。
眼前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从前做这些的时候,未央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当着她的面,将这些事一件件重新说给她听。
女子像是没有察觉她的难堪,反倒笑道:“她这些年还是老样子吗?”
未央没有回答。
“想来也差不多。”女子低头抚了抚腕上的镯子,“她这个人最是多情,喜欢你的时候,真恨不得什么都给你。晚上也……”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人,掩唇笑了起来,“瞧我,怎么连这些都说出来了。”
旁边有人跟着笑,另有几人却已经觉出不妥,没有接话。
那女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过未央姑娘跟了她这么多年,想必见得比我多,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对了,听说如今,你跟她的关系倒是不一样了?”
未央终于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回,周夫人没有再遮掩眼底那点打量。
她当然知道她和钟知意在一起了。
正因为知道,才会说这些。
周夫人笑了笑:“倒是没想到,她最后竟会选了身边伺候最久的那个。”
这句话一出,连旁边的人都彻底安静了。
未央握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她:“周夫人说完了吗?若说完了,我便先失陪了。”
未央朝另外几人微微颔首。
“几位夫人慢聊。”
随后放下茶杯,转身离开。
周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未央进了正厅,钟知意正与人说话,见她进来,便朝她招了招手。
见她走过来,方低声问:“方才去哪儿了?”
未央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未央摇摇头:“没有,就是外头风凉,吹了一下。”
钟知意便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还说没有。等会儿散了,早些回去。”
未央点点头:“好。”
宴席散后,两人上了马车。钟知意靠在车壁上,有些乏了,闭着眼养神。未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马车驶过沥州的街巷,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
钟知意忽然睁开眼,侧头看她:“你今晚话很少。”
未央道:“今日累了。”
钟知意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伸手把她揽过来:“那就靠着我歇一会儿。”
未央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钟知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回到宅中,未央先去洗漱。
钟知意坐在外间,叫来小厮问了几句今晚的事。
小厮想了想,道:“姑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遇见了周夫人。”
钟知意道:“哪个周夫人?”
小厮道:“就是今日来贺寿的那位,夫家姓周,听说是从京城来的大富商,跟高大人有些交情。周夫人今日还跟几个妇人说了会儿话,姑娘也在旁边。”
“周成福?”
今晚高县令给她引荐了个人,也是姓周。
“她说什么了?”
小厮道:“小的没听太清,好像说起从前在云州的事。”
“去打听,那个周夫人是什么来路。”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回来了。周夫人姓姚,闺名一个青字,云州人氏,几年前曾在钟知意身边伺候过两个月。后来钟知意离开云州去寻人,她便也走了,次年嫁给了京城来的富商周家。周家做的是丝绸和海运的生意,与宫里有些关系,背景极深。此番来沥州,是因为沥州地处运河出海口,正是做海运生意的好地方,周家打算在此设一个分号,与本地商户合作。
钟知意听完,没有说话,只让人退下了。
未央洗漱完出来,见钟知意还坐在外间,便道:“怎么还不睡?”
钟知意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等你。”
未央道:“等我做什么?”
钟知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今日在宴上,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未央顿了一下,随后道:“没有。”
钟知意看了她半晌,最终没有追问,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便早些睡。”
隔了两日,周家果然派人递了帖子,想与钟知意见一面,商议合作的事。
钟知意看了帖子,没有拒绝。
周家来的是周老爷本人,周夫人也跟着来了。
钟知意在正厅见了他们。
周老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富态,说话客气,但骨子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寒暄过后,他便开门见山:“钟老板,我听说你在沥州开了船场,又有商队,本事不小。我周家想在沥州设一个分号,做海运生意,想找个本地人合作。我打听了一圈,都说钟老板是最好的人选。”
钟知意笑道:“周老爷抬举了。不知周老爷想怎么合作?”
周老爷便说了他的打算,要出资与钟知意合办一支船队,走南洋的航线,利润对半分。
条件听起来十分优厚,但钟知意听得出来,周家要的不仅仅是合作,而是想借她的船场和商路,在沥州站稳脚跟。一旦周家站稳了,后面的事便由不得她了。
钟知意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容她考虑几日。
周老爷也不急,笑道:“钟老板慢慢考虑,不急。”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妻子。
姚青娘便站起身来,朝钟知意笑了笑:“知意,好久不见。”
钟知意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道:“周夫人,别来无恙。”
那日小厮调查回来,听到名字,她才记起来有这么号人。
不怪她记性不好,她以前又不只这一个女人。再说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左右不过是消遣,双方你情我愿,银子也到位了。她也不是个深情的人,什么人都往心里头记。
既然一起待过两个月,她不欲为难她。但她若是不识趣,明知未央如今是自己的人,还舞到她跟前去,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姚青娘听出她话语里的疏离,有些失落,但仍饶有兴趣道:“我听说钟老板来了沥州,便想着总有一日会遇见。没想到这么快。”
她说着,目光往钟知意身后扫了一眼,“钟老板身边那位大丫鬟呢?今日怎么没见?”
钟知意道:“她如今是船场的账房,忙得很。”
姚青娘笑道:“钟老板还是老样子,身边总有人替你操持。”
钟知意没有接话。
周氏夫妇走后,钟知意一个人在正厅坐了许久。
未央从船场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进门便看见钟知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不知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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