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故焚旧_汀上雁【完结】(25)

  我似乎在一瞬间就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就是无数人挣破脑袋也要来叩首的地方。

  只是皇权若是要压在一个人单薄的脊背上,就太重了。

  但我如今的脊梁,却是谢家数百人命撑起的。

  庶民不能直视圣颜,我们都必须低下头。

  在殿外的时候我还有些胆怯,我要怕的是我要对抗的是皇权。

  可是当我听见那位天子问我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皇权之下,只是一个黄袍加身的男子。

  而我,本来正是应该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而我的家人都在我身后。

  看着身旁人两股战战的样子,更是有一个因为殿前失仪而被拖出大殿。

  凄惨的哀嚎渐渐远去,但没有一个人敢为他求饶,即使眼前的可怜人轻易失去了渴求一生的东西。

  我却没有高兴,我只觉得我该庆幸,我一直觉得我是侥幸。

  我的母亲一直悉心教导我,一直为我撑腰,她的宠爱让我哪里都敢闯,什么都敢试。

  我的夫子是如今全天下最博文广知的先生,是三位太子的太傅。

  我的父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大将,天生将才,军功堪封大宸首将。

  我得天独厚拥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才能面见圣颜而不被威压吓到,不露怯;所以我才能自然地答出皇帝的提问。

  皇帝的声音似乎刻意带着压迫,展示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直白的问询逼迫着所有人立刻给出满意的答案:

  “谢无衣,你,为什么要科考啊。”

  皇帝的声音,像一座钟罩着在场的所有人,高高在上地悬着,叩得所有人头疼。

  而我已经学会了压抑住我的愤恨,我的内心出奇地平静。

  我要做的是为我自己,为谢家昭雪。

  我要做的,是为天下人,声讨这位残害忠良,任人唯亲,估奸养息,一叶障目的君王。

  所以我很清楚自己该回答什么。

  “我要做官。”

  我要为苍生发声,我要为天下请命。

  我要让失权位卑的弱者都沉冤昭雪,我要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有家可回,我要让连年战乱的边疆永远止戈。

  但我只是说:“我要做官。”

  “哈哈哈哈哈......”皇帝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只觉遍体生寒,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但他又说:“好啊,谢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日光刺破最后一丝雾气,傲慢地悬在了苍穹当空。

  殿前大太监陈公公尖利而苍老的声音飘过整座皇宫,

  “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谢无衣。”

  后面的名字我都没有再听见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居然弥漫着完完全全的缥缈感。

  似乎这只是一个很久很久的,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我知道眼前的路只会更难,我也必须立刻向前。

  现在不是我硬骨头的时候,于是我叩首跪谢,我高声说,

  “皇恩浩荡。”

  宽大的袖袍蒙在我自己头上,我看不见眼前,似乎是一片漆黑。

  直到我觉得我双臂之间狭小的缝隙里几乎难以呼吸时,

  那皇帝才缓缓赐我平身。

  我感觉他的目光仔细评估着我,像尖刺刺烂我每一寸肌肤,刺探我是否包藏祸心,刺探这个在他眼里犹如瓜果一般能随意决断的庶民,内里是好是坏。

  好一会他才又向殿旁的屏风后看去一眼。

  我心中不好的预感还未升起,

  我们所有人就立刻被司官驱离了大殿。

  随着锣鼓喧天响起,我戴上花,坐上高头大马,

  按例要巡京城一圈,这就算是金榜题名时。

  要让全京城的花看看我这新科状元的模样,也让我在一日之间就看遍全京城的花,我的名字,会列在城中的金榜之上,在第一个。

  我的脑中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就看见一枝千日红开在宫墙外,杀进我的眼睛里,看样子已经开了有些时日了。

  鲜艳的血红几乎是一下子就刺穿了我脑中弥散的雾气。

  日光从花开的地方照过来,像是和煦日光是由这支花带来的一样。

  我就知道了,

  阿裳到京城了。

  幼稚的心气上来,

  我有心骑着马到我妻子面前招摇一番,

  司官说我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我不知道温裳现在在哪里,

  但我猜她现在大抵是在我之前暂居的客栈等着我,

  我穿着一身红,新裁的锦缎是我好久没再穿的好料子,这细致的剪裁,熟悉,但我几乎有些不适应了。穿上的时候我粗糙的手勾坏了好几处,但我没去管。

  我急着走到城中去,到客栈附近前我特意整理了一下束腰,

  连我们成亲时我都没有这样的一身红,这样的好衣裳穿。

  阿裳,以后我们不缺好衣裳穿了。

  平时宽阔的街道此刻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我的。

  许多姑娘甚至在二楼将锦帕投下来。

  不断砸向我的有花卉,有赞美,甚至还有鲜果,但都小心地避开了我的脸。

  热闹得几乎将天地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缝隙。

  我眯眼笑了笑,就能听见为我而产生的欢呼和赞美。只是我从来不缺人追捧,所以也没起太大的波澜。

  在几乎要挤破这眼前一方天地的满溢里,

  我仔仔细细寻觅,终于找到了我阔别已久的妻子。

  她就安静地站在客栈前,只是温柔地对我笑着。

  她的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我远在南疆的妻子,出现在了我熟悉的京城里。

  于是我很惊喜地从我妻子的眼眸里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惊艳,

  于是我感到感到很愉悦。

  第23章 被赐婚公主,恨海情天的开始

  启曜四十六年七月二十八,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一纸轻飘飘的诏书几乎是追着我身后飘出了宫门。

  就好像那急切地追着我,始终对我喋喋不休,始终对我咄咄逼人的,我的命运一般,

  每当我有一丝喘息时,就狠狠地夺走我在意的一切。

  这道轻飘飘的诏令,又再一次打碎了我的人生。

  我坐在马上,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我的妻子,

  那一刻我几乎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情,我只想牵着阿裳对她说,

  你瞧,娘子。

  我把状元给你挣回来了。

  还没等我走到她面前,陈公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叫住了我。

  “陛下有旨。”

  我迈向妻子的步伐僵硬地停住了,我感到我的背后天寒地冻。

  我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我的心脏鼓动得似乎要跳出胸腔,我在脑海里咆哮着拒绝。

  但我却,只能叩首,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王化之兴,始于闺门。帝女之贵,下嫁之礼攸崇。朕之次女,钟灵毓秀,秉性柔嘉,承欢膝下,克娴内则。年已及笄,宜遵旧典,择配佳偶。

  咨尔新科榜首谢无衣,器宇轩昂,文韬武略,忠勤敏实。允为郡马之良选,足称璇室之佳宾。

  今特册封公主,下降于尔。尔其恪守臣礼,谨修子道。尽忠贞以事国,秉恭顺以事亲。公主宜敦妇德,协和家室。共襄内助之贤,永谐琴瑟之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启曜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八”

  无尽的无助如洪水顷刻吞没我,

  我的发顶被温暖的日光照耀着,我却只感受到刺骨寒凉,就好像我的每根骨头被剔出来淹在雪里。

  皇权就这样又一次轻飘飘地决定了我的命运,

  于是我余生的魂灵似乎注定只剩下滔天的恨。

  我怎么觉得我的指尖似乎只剩下骨节,我像是赤裸的,无耻地被抛掷在人群中。

  那道明黄的诏令就这样轻飘飘地悬在我的头顶,就那样高高在上。

  我和我的妻子,和所有的百姓就这样跪在那道皇权下。

  “谢状元,接旨啊。”那道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尖细的嗓音催促着我,象征着傲慢的耐心告罄。

  我全身的骨架就像被肢解一般地痛楚。

  但我只能颤抖着接过那道对我来说如同剧毒般的诏令,那道诏令也似乎真的能够扎穿我。

  我不知道我怎么爬起来的,我僵直着身体,我不敢回头。

  我甚至没有给我的妻子一个像样的婚礼,我连一件像样的婚服都没有给她买。

  我们所谓的婚礼甚至没有任何人观礼。

  我却在几乎全京城的人面前,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子缔结下了皇权庇佑下的婚约。

  “哟,谢状元,这是要做帝婿,激动得站都站不稳了。”那让人作呕的调笑响起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要吐出来。

  可是谢无衣,你不是做好了要承受一切羞辱的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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