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她上车,自己坐到旁边。她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眉头轻轻皱着。车里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司机问地址。我报了她家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以后,她忽然说:“不想回去。”
我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闭着眼,声音很轻:“我妈今天又发消息,说周日见那个男的。”
我心里一沉。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怎么回的?”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灯光,过了很久才说:“我说再说。”
我没有说话。
再说,就是还没有拒绝。
我知道这很现实。她不可能突然变得勇敢,不可能因为我们这几天说了几句真话,就立刻对家里宣布她不想见男人,更不可能突然把我放到那个位置上。可我还是会难过。
林听像是感觉到我的沉默,转头看我。
“你又难过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喝醉以后,反而比平时更直接。
我说:“有一点。”
她伸手,像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我不是想去。”她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不想去。”
“她会问为什么。”
“你可以说没兴趣。”
“她会说没见怎么知道没兴趣。”
“那就说不想相亲。”
“她会哭。”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太真实了。
很多中国女儿最怕的不是父母骂,是父母哭。骂还能反抗,哭会让你立刻回到亏欠的位置。你明明只是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却会被那种眼泪逼成一个伤害父母的人。
我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神很迷茫。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答案都让我难受。
林听平时太少说不知道。她总是知道方案怎么调,知道客户怎么哄,知道同事怎么安慰,知道饭局怎么脱身。可在自己的生活里,她终于承认不知道。
我没有再逼她。
我只是说:“今晚先不想这个。”
她看着我:“可以吗?”
“可以。”
她慢慢点头,像终于被允许暂时从那个问题里出来。
车快到她小区时,她忽然又叫我。
“晓禾。”
“嗯。”
“我不想嫁人。”
我心口一震。
她声音很轻,却清楚。
“我以前也不是真的想嫁人。”她说,“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好像应该这样。别人谈恋爱,订婚,结婚,生孩子。大家都这么走。我不走,就会显得我有问题。”
她说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可是我真的不想。”
我看着她,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低头,手指攥紧衣角。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太挑,是我太冷淡,是我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可是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不是我不会喜欢人。”
她抬头看我。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她的眼睛被酒意和眼泪泡得很亮。
“是我喜欢的方向,可能一直都不被他们允许。”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这是林听第一次这样说。
她开始把自己多年对婚恋的抗拒和对女性的心动连起来。她开始意识到,所谓不想结婚,所谓对相亲对象没感觉,所谓一直拖着,可能并不是她有问题,而是她一直没有被允许看见真正的自己。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躲。
“你没有问题。”我说。
她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三十五了。”
“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说:“三十五岁才看清自己,也不晚。”
她哽咽着笑了一下:“你说得好轻松。”
“因为我不是你,我当然不能替你说轻松。”我握紧她的手,“但林听,你不能因为发现得晚,就惩罚自己一辈子。”
她闭上眼,眼泪滑下来。
车到了她小区门口。
司机停下,回头问:“到了是吧?”
我说:“到了。”
林听却没有动。
她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司机有点尴尬。
我很快说:“师傅,我们再往前开一段,绕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
车重新开出去。
林听靠在座椅上,手还握着我。她的力气不大,却没有松。我们在这座城市的夜里绕了一圈。车窗外是便利店、药房、居民楼、夜宵摊、还没关灯的水果店。每一处都很普通,可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林听在我身边,第一次没有急着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位置里。
她后来大概是真的醉得厉害,靠着车窗睡着了。
可睡着前,她一直叫我的名字。
“晓禾。”
“嗯。”
过一会儿。
“许晓禾。”
“我在。”
又过一会儿。
“晓禾。”
“我在。”
她像是用我的名字确认自己没有一个人掉下去。每叫一次,我就应一次。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几眼,没有说话。我也不在乎他怎么想。那一刻,我只知道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喝醉了,头疼,害怕回家,害怕相亲,害怕自己喜欢女人这件事会把人生弄得一团糟。
而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可能不答应。
最后还是送她回了家。
她家在一个老小区,楼下灯有点暗。她站不太稳,我扶她上楼。她靠在我身上,整个人比平时软很多。进门后,我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倒水,又找了毛巾让她擦脸。她半闭着眼,看起来很累,却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我不走。”我说,“你先松手,我给你倒点蜂蜜水。”
她慢慢松开。
我在厨房找杯子,听见她在客厅里很小声地说:“别走。”
我手一顿。
“我没走。”
她又说:“许晓禾,别走。”
我端着水出来,蹲在她面前。
“我在这里。”
她看着我,眼神迷迷糊糊,却很认真。
“你还要我吗?”
我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太轻,太软,也太疼。
我不知道她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可我知道,这一定是她心里很深的东西。她怕自己太麻烦,怕自己不够勇敢,怕自己反复,怕我真的有一天觉得累了。那个总说别浪费时间的人,原来心底最怕的是我不要她。
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握住她的手。
“林听。”我声音有点哑,“你现在喝醉了。”
她看着我,固执地重复:“你还要我吗?”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要。”
她眼泪掉下来。
我继续说:“但是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问。”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希望你清醒的时候也敢问。”我说,“也希望你清醒的时候知道,你不是要被谁捡走的人。你是你自己。”
她听不太懂,或者说酒精让她没办法完全理解。她只是握着我的手,眼泪不停地掉。
我给她喝了蜂蜜水,又让她靠在沙发上休息。她很快困起来,眼睛一点点闭上。可手还拉着我,不肯松。
我坐在地毯上,任由她拉着。
夜很深。
她家的客厅灯光很柔,茶几上放着几本书,一个香薰,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窗外有风吹过,楼下偶尔有车声。这个空间很像她,干净,安静,所有东西都摆得妥帖,却看起来少了一点真正放松的痕迹。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忽然觉得很心疼。
她白天那么会照顾别人,晚上喝醉后却只会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趁她喝醉做任何越界的事。
没有抱得太久,也没有亲她。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因为我知道,她第二天醒来以后已经会足够害怕。她会担心自己说了什么,担心自己失态,担心我因此误会,担心我们关系又往前走到她来不及消化的位置。
我不想让她醒来后还要面对更多。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睡熟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毯子里,起身准备去旁边椅子上坐一会儿。刚动,她却忽然又皱眉,含糊地叫了一声。
“晓禾。”
我立刻停下。
她没有醒,只是梦里不安。
我重新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在。”
她像听见了,眉头慢慢松开。
我坐回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眼睛有点发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林听第一次把自己失控的一面交给我,她没有成熟,没有体面,没有姐姐的壳,她只是一个被催婚催到无路可退的女人,一个终于发现自己喜欢方向可能不被允许的女人,一个喝醉后反复叫我名字、问我还要不要她的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