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的耳朵竖了起来：“胡大仙？”她在北方住的这些年，的确听说过东北人信仙家，就像东南地区信妈祖一样，各地有各地的信仰。既然山魈都能当山神，这个世界里保不准真的有胡大仙存在呢？
说起这个，大娘的语气也恭敬了几分：“我们这些人虽比不得阿娇那样心善，可也是供奉过胡大仙的。只要心诚，仙家会保佑咱们。”
听大娘的语气，李娇的“心善”似乎已经达到了一种令人望尘莫及的程度。唐言问道：“她经常救助小动物吗？”
“可不是嘛！”大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前些日子她还送了两只鸟到我家来，说是路边捡的，伤了翅膀。这一带路边受伤的野兔居多，野鸡野鸟倒是少见，她不会治，又知道我家里养鸡，就让我看看。那喜鹊伤得也不重，我就先养着了。”
一对受伤的喜鹊？
唐言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惊喜道：“那两只鸟，能让我看看吗？”
“它们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给你看看也无妨。”大娘虽心有疑惑，却还是领着她去了后院。
后院有个小窝棚，里面堆放着农具，角落里挂了一个竹笼。笼子里的两只鸟蜷缩着身子，大娘将竹笼取下来，原本灰色的尾羽放到太阳底下泛着明亮的蓝色光泽，的确是当地再常见不过的灰喜鹊！
唐言凑到笼子前看着那两只鸟，鸟儿也伸出头来看她，两对小眼睛里完全看不出害怕。鸟类在面对庞然大物时本能会有的恐惧，在它们的眼神中荡然无存。
关帝庙里的阿兄阿妹还没到能自主捕食的年纪，这些日子里唐言担起了照顾它们的工作，身上难免沾染了它们的气息。她将手指伸进竹笼里，指尖凑到了其中一只灰喜鹊的鼻子附近。
两只灰喜鹊原本还缩成一团，却在闻到她指尖那股熟悉的味道后，猛地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它们扑过来隔着竹笼的缝隙与唐言对视，发出了如哽咽一般的凄厉叫声。
唐言的鼻子酸了一下，脑子却在这一刻弹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倘若不是大娘还在场，它们俩都要急得说人话了。
“你们的孩子很好。”唐言凑近了轻声道，“它们现住在关帝庙里，很安全，吃的喝的都有，就是一直惦记着你们。”
灰喜鹊又叫了几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道谢。
唐言也转身同大娘道了谢，说这鸟是她之前丢的，想接回去养着。
大娘眼看着两只小鸟见了唐言就像是见到了亲人，心中自然没有怀疑她的说辞。只是这鸟她也养了许久，心中到底是有感情的。“它们的翅膀还没好全，今晚得再看看，明天我给你们送去吧。”
唐言看出了她脸上的不舍，便也爽快地答应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去把这件喜讯告诉阿兄阿妹，也好让它们把心放下来，至于一家团聚的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唐言道别之后高高兴兴地回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关帝庙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水云和清玄道长正站在院子里。两人神色凝重，腰间都配了剑，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架势。
唐言的脚步顿住，伸手接过了水云递来的引雷剑。“怎么了？”
水云转过头来，夕阳的红光映在发丝上，她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传讯符飞回来了。”清玄道长说着，已经抬脚迈出院外。宽大的道袍在夜空中鼓动起来，他速度却比夜风还要快。
眼下的危机刻不容缓！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唐言伸出手指贴近灰喜鹊的鼻子。
唐言想的：快闻一闻你孩子的味道。
灰喜鹊想的：你孩子在我手上。
大娘想的：她不会是要抠鸟的眼珠子吧？
第72章 并非无转机
三人到得很快，张泰安家的院门紧闭着，从里面上了锁。
唐言用力拍了几下，屋内没有任何动静。太阳只剩下一半还悬在天边，张泰安即便是去干农活，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她心中升起一丝可怕的念头：“他不会是遇害了吧？咱们来晚了？”
“用罗盘。”水云沉声道，“看看妖怪在不在里面，如果在的话，咱们翻墙进去。”
唐言掏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疯狂地转动了几圈，最终指向张家的后院。
“翻墙！”唐言收起罗盘，快步走到后院外面。这里的围墙比前院低矮些，不难翻越。
清玄道长先一步翻墙过去打探情况，唐言被水云抱起来，双手扒着墙爬上去。三人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却还是惊动了隔壁院子里的狗，大狗狂吠了几声。这村子并不富裕，因而许多年没有遭过贼，邻居只当是有人着急赶路回家，因而训斥了几句，那狗便安静下来了。
唐言再次掏出罗盘，这次指针明确地指向了牛棚。他们压低脚步声，悄悄靠近去查看。
牛棚里的景象让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家陪嫁的大黄牛此刻正倒在血泊中，脖子被啃开了大半，白色的骨头露在外面，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铁质的夹子生生掰断的。而牛棚的角落里，李娇正趴在地上，双手捧着半块还在淌血的生肉。
她张着嘴，嗓子深处伸出了一团黑雾。那黑雾像是活的，张开黑黢黢的嘴，露出口腔里的尖牙。李娇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僵硬着身子把牛肉往嘴里送。
一个套了人皮的怪物！
李娇的下半张脸几乎全是血，鲜红的液体顺着下巴流淌到前襟和袖口上，把她身上水蓝色的裙子染黑了大片。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脑袋，嘴里的生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仁里却没有光，像是被某种怪物从里面掏空了。
清玄道长的剑已经出鞘，他往前迈出一步，剑尖毫不犹豫地对准了李娇的喉咙：“大胆妖孽——”
他话没说完，一个人影忽然从牛棚外面冲进来，张开双臂挡在了李娇前面！
是张泰安！
他只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光着脚，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此刻，他迎面正对上清玄道长的目光，脸色惨白，可张开的双臂迟迟没有收回，身体也像是一根箭矢牢牢地钉死在两人之间。
“你们别动她！”他的声音嘶哑，“她是我媳妇！”
清玄道长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你回头看清楚，她不是人！”他沉着声音，语气冷到了极致，“这根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李娇！”
张泰安回头看了一眼，李娇还趴在地上，嘴里咀嚼着那半块牛肉，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嘴角淌下来。她的眼睛黯淡无光，早没了昔日谈笑时的鲜活。
张泰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清玄道长。他的选择并没有因为李娇身上的血污而改变，身姿反而愈发挺直。
“我不在乎。”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她是我媳妇，不管她变成什么，都是我媳妇！”
清玄道长的眉头拧起来，纵使他这些年四处游历，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固执的人。“她不是你媳妇！”他呵斥道，“真正的李娇已经被妖怪吃了，现在这个，只是一个披着她皮囊的妖怪。”
张泰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强撑着没有回头。
“不可能……不可能！”他连说了两遍，像是在印证心中的信念，“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她都一清二楚！我小时候偷她家的山药，被她爹追着打了三条街。十三岁那年，她爹生了场怪病，是我背着人去找郎中。我给她写的每一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妖怪不会知道这些！”
他说得条理清晰，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可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泪水。太阳彻底落山了，漆黑的夜晚让这一切陷入僵局。
“你应该早就猜到了吧？”唐言缓缓道，“你发现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李娇了。”
“你胡说！”
“我胡说？”唐言方才所说的话的确只是猜测，可见到张泰安的反应后，她可以断定确有其事了，“我们彼此不算熟悉，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能看得出来。上次我们怀疑你媳妇是妖怪时，你那样言辞激烈，要把我们赶出去，今天道长都拔剑了，你怎么却不赶了？”
张泰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确，他来到牛棚后，只顾着把李娇护在身后，可他若真的占理，现在早就提着扫帚赶人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牛棚里与自己同榻一个月的女人。
李娇吞咽的动作已经停下来了，手里的肉块掉在地上沾了泥，又滚了两圈。她原本是坐在地上的，此刻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那双腿却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支不起来。
月亮终于上来了，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唐言一行人身上，也照得张泰安那张脸愈发惨白。可牛棚的屋顶太长了，月光进不来，也照不到角落，因而李娇仍旧处于一片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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