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劝我回去是好心，可是现实对我来说太苦了。如果你爱我——”唐言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太过陌生，烫得她喉咙生疼，“我是说，如果你在乎我，你应该支持我的选择。”
院子里的风停了，水云依旧坐在石阶上。她的身体没有动，可表情变了变，那是一种唐言从未在她脸上读到过的情绪。
“唐言，我不会支持你的。”水云喊了她的名字，这意味着接下来将会是一段极为正式的发言，“你在游戏里做的每一个选择，善良好，恶也罢，我都会陪着你。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我不会让步，这是原则。”
唐言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水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描绘得温柔动人。可此刻的水云正板着脸，那双总是冲她微微弯起的眼睛里，严肃的情绪一览无余。
唐言忽然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就像是……那群曾经抢夺她东西的孩子。她猛地站起身，声音也顷刻间冷下来：“水云，你只是一个游戏管家，按道理讲，你是服务于我的。我要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与你无关，你凭什么反对我？”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唐言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她的脑子没及时反应过来，此刻再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向水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受伤的神情，甚至连细微的凝滞都没有。这样的态度却让唐言心里发慌。
水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声音和此刻的表情一样平静：“就凭你曾经给我下过命令。你让我做自己，让我遵从本心，我当时答应了。”
唐言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先前她们在沧州时说的。那时候水云拼死救她，唐言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肯为她献出生命。而此刻，这个人却像一道碍眼的篱笆，生生挡在了她与理想世界之间的那条通道上，逼得她进退两难。
水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你的话，遵从本心。而我的本心就是要你回到现实世界，要你好好活着。先前把你骗进来，只是因为……我想让你歇一歇，歇够了再上路。”
唐言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水云起身拍拍道袍上沾的草屑和灰尘，她背对着唐言，脊背挺得笔直。“我不会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留在这个世界里，你真的能甘心吗？”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屋了，留唐言独自坐在石阶上。
两只小鸟在侧柏上各自鸣叫，带来鲜活的生机，唐言的心底却像是结了一层冰。她没有着急回房，而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的枯草。她们刚来村里时，院墙角落里充满了绿意，如今仅仅是夏末的风一吹，这些草便迫不及待地枯黄败落。
当真是无情无义。
可草叶枯萎得再快，也是慢慢变黄的，从来都没有一夜之间枯死的道理。唐言盯着那片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走投无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有再主动开口。
沉默像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谁也没有去戳破，可当日子渐渐过去，那层薄如蝉翼的纸就变得厚实起来，阳光再也无法从中穿透。唐言每日里给小鸟喂食，水云则专心为李自清讲解法术的原理，白天她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到了晚上，那张拥挤的小床中央也多了一条沟壑。
水云几次在深夜中想要越过那条沟，却都忍住了，她背过身去，逼迫着自己静下心来。每当这个时候，唐言的眼睛总是紧闭着的，生怕一不留神便睁开了眼，让水云发现她此刻也没能安然入睡。
唐言体内紊乱的阳气没有再暴动过，反而是阴气愈发强盛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个局面，那天没过脑子说出的话的确太伤人，倘若水云怨她、骂她，唐言都能顺理成章地接受。可水云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悲伤或生气的情绪，这反倒让唐言犯了难。
想到矛盾所在时，唐言正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她独自面对北客房里的僵尸。那时候，她多么希望水云能赶回来救她，似乎只要水云站在她身边，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不公平吧？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有父母长辈疼爱，不用为了买一小袋零食攒钱，也不会在受欺负时没人撑腰？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每天最烦心的事情是挑选哪件裙子去聚会，而有的人兢兢业业干了四年攒下来的钱一下子就打了水漂？”
“不是打水漂。”水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们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说过话，一时间竟然有些陌生，“你用这些钱救了妈妈的命，这怎么能算打水漂呢？”
“可我不想救她，我恨她！”唐言猛地坐起来，黑夜中，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水云身上，“我恨她在我童年时期的缺席，恨她从没关心过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可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再狠心一点，她的死活就跟我没关系了。”
水云没有顺着唐言的逻辑去争辩，而是忽然问道：“你攒的那些钱，是她主动要走的吗？”
“不，她没问我要，我贷款的事情也没有告诉过她。”唐言说得很慢，她不是在向水云解释，她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她养我这么大，现在遇到了困难，我不能一点都不帮吧？我恨她，所以我更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的付出。”
“我从来不认为爱比责任更重要。”水云道，“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唐言挑了一下眉，水云抛出的观点在她这里永远值得聆听。“你说。”
“我并不是说爱不重要，而是有些人把它看得太重了，可它偏偏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不一样的。你觉得爱是陪伴，可在你妈妈眼里，也许它是没日没夜地工作，让你将来能有更好的生活。”
唐言沉默良久，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道理，可理解和接受是两码事。如果她接受了母亲的爱，那么她如今过得如此辛苦，就只能怪她命不好了。时运该她功亏一篑，该她散尽家财，她逃不掉。
“那你呢？”唐言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得多，“在你看来，爱是什么样子的？”
水云似乎从未想过唐言会反问她这个问题，一时间竟有些情怯。“你在问我吗？”她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我觉得爱很狡猾。”
“狡猾？这从何说起？”
“它让我用尽全力对某个人好，可它没有告诉我，那个人其实不想要这些。”水云抬手，轻轻盖在唐言的手背上，“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拥挤的床铺再也容不下两人之间的沟壑，水云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唐言稳稳地接住了她。
“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可能……就是观点不合吧。”唐言道，“你之前让我想一想，我想了这些天也没有想出个答案。我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跟你冷战。意见不合没关系，说不通也没关系，这些事情先放一边，水云，我……”
话到嘴边，唐言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水云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愈发激烈，她往后挪了挪身子，半条腿已经搭在了床沿上，再也后退不得了。
水云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指尖划过唐言里衣的袖子，触手是一种奇异的滚烫温度。她微微皱着眉头：“你是不是……”
唐言咽了一下口水，在水云收回手的前一刻拉住了她的手腕，夜色深沉，水云的手臂却白得反光。她知道此刻的心跳已经出卖了自己，唐言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与其等待水云戳破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倒不如主动说出口。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水云也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阳气又乱了？”
“我喜欢你！”
……
“啊？”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唐言的大脑在短暂宕机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水云只是在关心她的身体！水云也在短暂的沉默中，接收到了来自唐言的仓促的告白。
而在这一刻，两人都忘记了女孩子之间所谓的“喜欢”，是何等寻常的事情。
水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月光挪到了床上，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脸上仓皇的神情。
唐言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她完了。她没有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也没有拿友情作为“喜欢”的掩护，仅仅是这一句单调到近乎简陋的告白，就打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重新稳定的和谐局面。
水云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拒绝：“我是女子。”
“女子很好啊，女子不比男子差。”
“我不是人。”
“谁说人和妖怪不能在一起了？这个世界又没有法海，谁能管得着我们？”
“可我不是妖。如果我像妖一样拥有实体，等你回到现实以后，我哪怕在你身边做一只小宠物都愿意。可我没有实体，我只是一段意识，当你从游戏里出去之后，你就会把我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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