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其山形有缺。所谓‘不周’，就是不完美的意思。”清玄道长缓缓道，“不周山本是天地之轴，天柱折，地维绝。”
他坐在牦牛的背上，抬手指向东南面，又划了一道弧线，引着唐言的目光落在西北方。“自它断裂以后，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日月星辰东升西落，江川湖海奔流向南。”
唐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天边，满目荒凉。西北的水流向东南，这水指的就是山上的雪水。葱岭的秋天，风沙席卷了整座高原，天边却仍能望见几个低矮的黑影在风中摇动。
那是在黄沙中矗立的胡杨，也是当地人赖以生存的坐标。
“你去那里做什么？”唐言道。
“去看看不周山。”清玄道长的回答毫无新意。
“看过之后呢？”
“看过之后，就原路返回。”
唐言想不明白。一个人拜别师门，不远万里穿越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甚至已经做好了风餐露宿一整年的准备，最终就只是为了看一座山？
“你为什么想看这座山？”唐言还不死心，继续追问，“莫不是传说中，山上有什么修仙的秘宝？”
清玄道长沉思片刻，坦言道：“我若一心只求修仙，就该去造访昆仑了。于我而言，不周山是这天道的源头。”
他说着，扭头看向唐言。
“于你而言，这不周山又是什么？”
唐言低头看着牦牛巨大而坚硬的角，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手拨开了牦牛外层厚重蓬松的毛，摸了摸内里紧绷的肌肉。触感敦实厚重，她忍不住轻轻捏了两下，牦牛晃动着身体，想要把她甩下去。
唐言赶紧松了手，把方才被她掀开的毛重新理好。她扭头看着清玄道长，对方也正在看她。
“我觉得……不周山就只是一座山。”唐言清了清嗓子，“你方才说了一大堆，它的外形，它的历史，它的意义，可这些都掩盖不了它只是一座用土和石块堆起来的山的事实。”
清玄道长沉默着看她，由着她继续说。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从没来过。换作其他地方，我照样能高高兴兴地去旅游，这里本就不是我的终点。”唐言把心中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清玄道长没有再说什么，牦牛维持着一前一后的队伍，慢悠悠地向着不周山的方向走去。
唐言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只记得清玄道长喝了三次水，最后一次时，水袋已经空了。她将自己的水袋递过去，那里面还有半袋水。
清玄道长摆摆手，没有接下。“快到了。”
唐言看了一眼地图，他们这一天已经走了大部分路程，照这个速度，太阳下山时就能赶到不周山的山脚下了。
他们已经能依稀看到远处那座山的影子了，雾色的山峦正矗立在夕阳之下，它的轮廓的确不同寻常，顶端是平的，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截。光是看到这不和谐的断口，就能想见当年这山该是何等的巍峨。
这段旅程快要结束了，只待他们走过去，爬了山、看了景，然后原路返回。
唐言正思索着从不周山回到辽东的路程是否需要御剑飞行，或者清玄道长更倾向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去。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鸟鸣，那声音荡开层云，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朵里。
唐言抬头看去，夕阳之下，一只通体金黄的鸟正张开翅膀，朝着他们的方向飞过来。修长的尾羽坠在身后，泛着彩虹似的光泽。
是凤凰！
凤凰怎么会来西域？
凤凰飞在高处，一眼就注意到了唐言。那翅膀扇动的频率慢下来，最终落到了牦牛前面，像个拦路的土匪。
唐言当即从牦牛背上一跃而下，凑近去抱它。“你怎么飞到这里来了？从岭南飞这么远的路，累坏了吧？”
她这一抱，手指恰好摸到了凤凰脚踝上的信囊。
凤凰在她怀里歇着，唐言席地而坐，用水袋给它灌了几口水，这才拆开了吕九娘的信。
短暂查阅之后，她原本抱到凤凰的亲切之情也变得沉重了。她没有将信纸收起来，而是翻了个面，取出包袱里的碳条，在那封信的背面写下了回信。
凤凰还在喘着粗气，眼看着唐言将信重新塞回信囊，气得啄了她一口。唐言揉着它的脑袋，见它平日里最宝贝的羽毛已经凌乱不堪，也不忍让它再跑一趟。可此事着实要紧，信息若不尽快传回去，只怕夜长梦多。
“辛苦你了，在太阳下山之前，你先歇一歇。”唐言说着站起身，把凤凰抱在怀里。
清玄道长目睹了这一切，却什么也没问，只等着她开口。
“抱歉，我得提前回去了。”唐言神色凝重，“山上出了点事。”
清玄道长看着她，平静道：“急事吗？”
“信中说，岭南近日闹了瘟疫。”唐言缓缓道，“他们找了能治病的药引，是一种叫青耕的鸟产的蛋。可是青耕数量稀少，产蛋率也上不来，山上的鸡舍又不够用，九娘想腾出地方……”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下来了，左右还是要她亲自回去一趟才行。吕九娘没有养鸟的经验，况且她若真把鸟养在山上，官府免不了要派人上山探望。此举搅乱了禽舍的安定不说，更有可能被人查到那两屋金砖。
疫病期间，金砖尚且不会被人惦记，可一旦瘟疫被治好了，那就成了最大的隐患。轻则有人上山偷盗，重则谋财害命。
好在山上产的鸡蛋对于缓解疫症有些作用，虽治标不治本，却也能拖延些日子。
“你去吧，我独自上山就好。”清玄道长听完了前因后果，自然要以人命为重。
唐言抬头看他，却见他正远眺着不周山那团雾色的影子。夕阳落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被山体遮住了大半。
“抱歉。”唐言心中过意不去，“这一路上多亏你照顾，现在却要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清玄道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葱岭的寒风沙带过来，不紧不慢：“我本来也是独自离开师门，这些日子有幸遇到你们，已经足够满足了。你看。”
他说着，抬手指向不周山，唐言跟着看过去。
“那山从上古时期断裂至今，却仍在那儿立着。你先前喝醉时问我有没有做错，可那是你的路，旁人有什么资格评判呢？”清玄道长收回手，冲她最后摆了摆。
唐言看着他，风把她的发髻吹乱了，几缕发丝飘扬起来。“我以为，你们修道的都追求完美呢。”
清玄道长笑道：“可我觉得，不完美，恰恰才是人生的常态。不周山断了，天塌了，可紧接着就是女娲补天，破而后立。”
人也好，山也罢，世间万事万物都是这个道理。苦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挫折吓得停滞不前。唯有带着伤口继续走下去，方能挺过痛苦，走上正途。
唐言恍惚间觉得困扰了她许久的事情忽然茅塞顿开，可她说不清楚其中的道理。“那……我走了。”
“有缘再会。”清玄道长一甩缰绳，牦牛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唐言的那头牦牛看了她一眼，也跟上去了。
铜铃声再次响起，唐言也回想起了她最初遇到水云的那天。人群熙熙攘攘，可当磬音一响，她看到的就只剩下水云那双颜色浅淡却直刺入她内心深处的眼睛了。
她收回目光，引雷剑在背上颤动了两下，忽然飞出剑鞘，横在她身前。她抱着凤凰一跃而上，御剑腾空而起。岭南在东南方，她甚至不需要看地图，只管背对着夕阳，踏上了回家的路。
御剑飞行少了一位负重，却多了一只需要抱在怀里的凤凰，唐言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加快多少。太阳彻底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她的双臂已经发酸了。
天边最后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光带消失在视野中，唐言就地降落在一片广阔平原的小镇里。
这镇子看上去还算繁华，只是天色已晚，街上的人不多。人们只当她是从屋顶上失足掉下来的，见她姿态从容，便没有过多在意。
唐言在长街上四处打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大招牌——醉香楼。
她都要以为醉香楼是系统安排的存档点了，怎么到了哪里都能遇见它！
这家店的门脸不大，招牌却是崭新的，门口的两盏灯笼下面还挂着绣有“开张大吉”的红绸，那红绸也是崭新的。
唐言推门进去，迎面就看到了柜台后面正忙着算账的中年掌柜。这人生得强壮，一张方脸看上去刚正不阿。
和上次一样，掌柜刚一听说唐言的名字，立即放下手边的账本迎上来，招呼道：“唐姑娘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这人笑起来，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既不让人觉得殷勤，又给足了对方体面。
唐言从怀中摸了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询问道：“可还有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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