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跟着笑了两声，办公室里一派祥和。
日子继续往前走，人也要朝前看。
半个月后，唐言又回到了那个被工作塞满的日子。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偶尔加班到更晚。但她的精神状态变了，不再是每日咬着牙硬撑，累了就歇一歇，银行的贷款总有还完的那一天。
她去看望母亲的次数也增加了。
母亲独自住在天津的一所医院里，唐望也在天津读大学。病房里收拾得很干净，唐言每次去看她，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她们母女之间交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况且母亲身体虚弱，说得快了，总是咳个没完。
清明节前一周，母亲顺利出院，回到了久违的小家。唐言自工作以后就不喜欢回家了，这将近一年的治疗时间里，她总算对这个家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感觉。
在厨房里洗菜时，唐言的余光瞥见母亲坐在了客厅沙发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过几天清明，我要回去给阿嬷上香，阿望也回去，你回不回？”
母亲手里端了一杯热水正慢慢喝着，听到唐言的话，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我也回去。”
唐言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转过身来，隔着厨房的门看向母亲。她说话毫不客气：“你知道阿嬷埋在哪里吗？”
母亲低着头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了。
唐言倚靠在门框上，那双沾了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疲惫：“算了，想回就回吧，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我请了假，咱们能在老家待一周，你的东西就自己收拾吧。”
她说完，回厨房继续去切菜了。
“言言……”
唐言回头看她，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她张了张嘴，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要开这个口。唐言先一步怼回了她的发言：“你要是想劝我找对象，这事免谈。”
自母亲生病以来，她就时不时地劝唐言找个男朋友，仿佛只要有了伴侣，人生的一切苦难就都不算苦了。
唐言也曾尝试过换位思考，母亲这么多年来独自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她的心中自然会渴望父亲的爱与陪伴。于是，她将这份渴望寄托到了孩子身上，就盼着孩子尽早结婚，夫妻俩能相互扶持，不要走她的老路。
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唐言先前拒绝相亲，是为了忙着赚钱给母亲治病，况且她也不愿意凭白把照顾母亲的责任推到另一个人的头上。可如今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再拿病情当借口就不合适了。
唐言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想恋爱。
她愿意相信爱情，却不相信自己能幸运到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人。这世上有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了，不缺她一个。
“上次你王姨介绍的那个小伙子多好啊，年纪轻轻就有了编制，他父母还是退休教师，人长得也帅，你到底哪里不满意，连见一面都不行？”母亲犹豫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该不会……不喜欢男的，喜欢女的？”
唐言简直要被她奇怪的脑回路搅得心力交瘁了。“这不是性别的问题。我要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可那个人要是不合我的心意，即便是帅哥美女、富豪精英，我也不会喜欢。”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才叫合心意？”
“我……”唐言一时语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还年轻，不考虑这些。你也别总催了，再催我就不回来看你了。”
她这几天总结出了一个应对催婚的好办法——威胁。
母亲显然很怕这一招，她当即闭上嘴，不再劝说了。
唐言回去切菜，水灵灵的菜叶被拦腰斩断，一股清香回荡在厨房里。唐言想，她要找的那个人，一定要像这菜一样清灵，像窗外吹进来的风一样凉爽，像那天她看到的风筝上面的云一样温柔。
她不爱某个具体的人，却偏爱这样动人的情绪。她喜欢的那个人，一定要能懂得这些情绪。
随着一阵阵切菜的嗒嗒声，唐言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母亲的低语。
“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们好好道个歉。”
唐言切菜的手一顿。
“我以为你们在姑妈家过得很好。”母亲的声音很轻，传进唐言耳朵里却无比沉重，“她答应会好好照顾你们，我虽然不在，但该出的钱也一分没少出。我以为……你们有她照顾就够了。”
唐言放下菜刀，转身看向母亲。从厨房到客厅只需要走出五步，母亲已经迈出了一步。
“不过姑妈对我们怎么样，你才是我亲妈，可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们。”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唐言的话里甚至听不出怒气，只有沉淀多年的漠然。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时候我不敢见你们，我不敢回去。你阿嬷走的时候，我其实……根本没多忙，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为什么不敢？”唐言朝着她走了一步。
“你爸出事那天，警察查了他的行程。他送完最后一单就应该回家了，他不该走那条路。”母亲的抽噎声混杂着断断续续的讲述，“他是去蛋糕店的。”
唐言的脚步顿住了。
她记得清楚，那天是母亲的生日。前一天晚上，她还在用阿嬷家那个老旧的座机给他们打电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鸣笛声打破沉寂。唐言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身形消瘦得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骨头的轮廓。
那是她的妈妈，她思念了很久，也渴望了很久的妈妈。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抖。即便是她当初查出了乳腺癌，都没有此刻十分之一的悲伤。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们，是我害死了你爸。你阿嬷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我不敢回去，我怕她一看到我就会想起你爸。后来她出殡，我还有什么脸去送她？”
她又抽噎了一下，停顿片刻后，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我们在外面赚钱，却没想到你们俩当时最缺的不是钱，是一个完整的家。我已经是当妈的人了，可是把你们接到天津以后，我连好好说几句话都……”
她说不下去了，接着就是一阵几乎要喘不上气的哭嚎。唐言见状，赶忙从灶台边取了一包纸巾递过去。
唐言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早出晚归，不爱同人闲聊，对孩子也是不冷不热的。而此刻，她却坐在沙发上，哭得双手抽搐，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母亲颤抖着抽了一张纸，唐言迟迟没有坐过去，只是站在旁边看她。“你是不敢见我们，还是不要我们了？”
母亲猛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脸上的鼻涕还没擦干净。“我要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我宁可不要这条命，也要你们！”
“行了，别说晦气话了。”唐言抬手揉了揉她的肩膀，“我不怨你，我知道这个就够了。”
母亲瘦削的身体在她掌下紧绷了一瞬，这些日子里，唐言没少帮母亲按摩，肢体接触对于这对母女来说早已经不算陌生。唐言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按摩的时候，当时心里怕的要命，总是担心母亲嫌她手法太差。
总是担心……她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女感情最好的那几年。她最期待过年，因为每到过年，父母就会带着一大堆零食回来，还会给她买漂亮的裙子。她最喜欢的是母亲跑了好几家店选中的一对发夹，夹子下面还坠着可爱的毛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也不知道心中那一瞬间的悸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坐在了沙发上，坐在母亲旁边。“这两年我才发现，家里没个大人是真的不行。以前我们靠着你，可是你太瘦，已经没地方可以靠了。所以，就算我再不出息，你也得信我，我会照顾好家里。”
母亲的手指紧紧攥着她。“我一直都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唐言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热水沸腾的动静，这一刻，在她们的生命中等待了太久。
几天后，一家三口站在了老家的村子外面。
母亲的身体虚弱，受不了长途奔波，唐言特意买了三张机票，也算是大出血。唐望在收到航班提醒之后，给唐言转了钱，小小的弥补了这一份损失。
唐言没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一直都知道唐望在校外兼职，只是从来没想过一份兼职能挣多少钱。
唐望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喜欢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小孩了。唐言欣慰地看着两人的聊天界面。
唐望刚刚发来一个神气的表情。
“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是能扛起咱们家半边天的，你别小瞧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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