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言看她笑得连发丝都在轻盈地抖动着，便知道她们方才的对话至少有一句是假的。“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水云终于坦言：“我说你虽是居士，但已有婚配。吴婶自然是信了，她有些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吴婶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这话她听来了便会传遍整个丽阳村，水云也算是大范围杜绝唐言的烂桃花了。
唐言调笑道：“我竟不知道我已有婚配，你把我那位倒霉的郎君藏到哪去了？”
“那就要看他究竟有多倒霉了。”水云撩开窗帘，撑着下巴往外瞧。
唐言也伸着脖子去看，方才聊天的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来到了丽穰县境内。越往东走，人口越稠密，相应的客栈旅馆也越多，看来晚上不至于睡在马车里了。
计划五天的赶路时间，车子只颠簸了四天便来到杻阳山下。这附近有一座村子，三人就地歇脚。
村子的占地比丽阳村还要小一些，一眼望去不过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的溪流边上。
村中的土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碎石块，而正对村落的杻阳山简直就是用碎石堆砌起来的一座大石堆。
他们进村时正是清晨，村里有个老大爷端着碗筷在院子里吃饭。他看见唐言和王耕宝时并未主动搭话，而看见身着道袍的水云时才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唐言顺势向他询问了上山的路，得到的却是一句劝阻。
“山上有怪物，贸然上去太危险了。”
这所谓的“怪物”，想来就是鹿蜀了。
唐言道：“我们是上山找东西的，事关重大，不得不冒险一试。”
老大爷也不再多问了，左右也不关他的事，便点点头，继续扒着碗里的米粥。
唐言知道这山恐怕要硬闯了，往前走了没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问道：“大爷，你们这里有大刷子吗？”
“什么大刷子？”
“就是……给马匹刷毛用的那种大刷子。”唐言说着，大致比划了一下。
“你们对这马倒是照顾。”老人瞥了一眼停在附近的马车，那马儿正跺着蹄子，在一片白皑皑的碎石上奏乐。
他思索片刻，把唐言领到了河对岸的一户人家。
那家也是养马的，马厩里堆了不少东西。听说唐言的来意后，主人家干脆地从厢房里翻出一把崭新的木刷。
木柄有一尺来长，刷毛又细又硬，摸着扎手。
唐言将刷子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心说这东西手感不错，她们用完以后可以送给王耕宝留着刷马。
“这个多少钱？”
那人收了她40文，还贴心地附赠了一根背绳。唐言将它背在背上，来回走了两步，还算轻便。
王耕宝欲言又止，这刷子若是找寻常的篾匠，花费最多也就20文，这人却要了两倍的价钱，算得上欺客了。
可他见唐言对于这个价格并无异议，便当是这她出手阔绰。
毕竟，能租得起马车的人本身就非富即贵。这些日子里他们住店吃饭，均是唐言掏钱，此刻多掏那20文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上山的路不适合再驾马车，唐言便嘱咐王耕宝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休息，等着她们回来。
作者有话说：
小小小修改了一下行文节奏。
第20章 你来理鬃毛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平坦许多，这里虽是岩石遍布、怪木丛生，倒也算不上险峻。
杻阳山上的岩石并非覆盖整个山体，有土的地方就会有树，也许是土壤养料充足的缘故，这里树木高大，枝叶繁茂。
一路上，水云提着剑开路，唐言背着刷子紧随其后。两人走得不紧不慢，步履稳健。
太阳移到正南方时，她们停在半山腰稍作休整。
水云掰了半个饼子塞给唐言，而唐言正呆呆地看着头顶。
阳光从树影之间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打下斑驳的光影。而唐言看到的，便是树影间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山鹊。
唐言看着它，它也摇着脑袋注视树下的两个闯入者。
“鸟类飞得高，看得远，就是不知道它能不能帮咱们指路了。”唐言道，“要是凤凰在这里就好了。”
“凤凰没有，凤凰羽毛倒是有，不知道能不能指挥这些小鸟。”水云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一根羽毛，对着山鹊的方向高高举起。
山鹊往下瞧了一眼，竟然真的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了水云的头上。那爪子抓乱了水云的长发，看上去与鸟窝有几分相似了。
水云道：“我们要见鹿蜀，劳烦你带我们过去。”
山鹊“啾啾”鸣叫了两声，重新飞起来，停在了离她们稍远的一根树枝上，看上去真像是在给她们带路。
两人边走边啃完了手里的饼，最后一点饼渣被抖落到地上时，她们前方不远处出现了第一只鹿蜀。
唐言轻声道：“蜈蚣之前还吓唬我，说鹿蜀很难找，明明这地方也不偏僻嘛！”
水云直言：“对于蜈蚣来说，什么东西是好找的？”
那倒也是。
此刻，那只鹿蜀正趴在溪边的石头上打盹。
它看上去果真如蜈蚣所言，外形像一匹马，只是比马稍小一些。身上白色打底，其上布满了红色的虎斑，看上去神圣又柔和。
它的红尾巴随意地垂在石头上，偶尔甩动一下，驱赶附近的蚊虫。
两人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会儿，鹿蜀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一截粉色的舌头。
即便不是神兽，那也是极可爱的小马了。
唐言喃喃道：“原来真是马形，我以为鹿蜀是鹿呢。”
水云道：“鹿蜀叫‘鹿’，并非因为它长得像鹿，而是源于它多子多福的寓意与鹿相通。”
鹿在古代是典型的吉祥象征，一些建筑、家居上常以鹿纹装饰，民间绘画、剪纸中的鹿也是数不胜数。
“对不住了。”唐言轻声道了个歉，握紧刷子，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水云并没有跟上去，鹿蜀性情温顺却机警，多一个人反而不便。
哪成想，唐言刚靠近到一尺以内，还未来得及取下背在身后的大刷子，鹿蜀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她吓得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鹿蜀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对着唐言打了个响鼻。
唐言全程一动不动，见它没什么应激反应，才试探着轻声开口：“那个……”
鹿蜀翻了个身，没有理会她，继续睡了。
唐言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只见鹿蜀的尾巴依旧拍打着，四条腿却没有动作。它知道唐言在靠近，也知道唐言没有敌意，便由着她去了。
唐言心下一横，又壮着胆子迈出一步，这下伸手就能碰到鹿蜀的背了。
她试探着轻轻触碰它的毛，摸起来硬得扎手。
鹿蜀终于坐起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警惕，只带着一丝好奇。
唐言缓慢地在它的背上摸了一把，那只手始终停留在它的视线范围内。
鹿蜀伸着脖子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忽然仰起头，把鼻子凑到唐言身前嗅了几下。
温热的鼻息喷在脸上，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唐言没动，鹿蜀闻够了，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又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的肩膀。
唐言心中一暖，她平日里最拿这些可爱的小动物没办法，便顺势抚摸着它的脖子。
鬃毛的触感比背上的毛柔软许多，想来做成挂屏是最合适的。
鹿蜀被摸得很舒服，眯着眼睛又躺回原位，只等着唐言帮它梳毛。
杻阳山地势复杂，物产却算不上丰饶，因此很少有人进山。鹿蜀是见过人的，只不过人们往往对它避之不及，难得有像唐言这样愿意和它亲近的。
唐言也不跟它客气了，从背上取下那把大刷子，对着它的鬃毛小心翼翼地刷了一下。
这刷子的梳齿疏密适宜，轻刷几下便带走了鹿蜀脖子上杂乱的浮毛，鹿蜀舒服得伸长了脖子。
然而，她将鹿蜀从头梳到尾，梳完之后，布袋也只装了一小半，这些红白相间的毛还远远不够。
她记得蜈蚣曾说过，鹿蜀是群居的，这附近不会只有一只。
说来也怪，她方才在鹿蜀这边忙活了半天，怎么没见到水云呢？
唐言正纳闷这人好端端的跑去了哪里，待她回到先前两人蹲守的树丛中时，却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三只鹿蜀正围成一团，将水云挤在中间。它们伸长舌头想去舔舐水云的衣袍，水云则惊慌地来回闪避。
她的袖子没有被啃掉，却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鹿蜀的唾液。
她一方面不能伤害这些神兽，另一方面又不能打扰唐言薅毛，这才显得无助又可怜。
唐言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她的出现惊动了鹿蜀，它们嗅了嗅唐言身上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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