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崔家的一份小礼物。”水云没有过多解释。
凤凰本就是祥瑞，那羽毛自然不会害人，唐言也没往心里去。
她知道，水云做事总有她的道理。
吕九娘拿着木尺量好了尺寸，叮嘱道：“这挂屏不能做得太厚，太厚了显得笨重，太薄了又怕压不住阵。”
她说着，将白色的鹿蜀毛一缕一缕地平铺在浆糊上，用细针拨匀，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尺寸。
水云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铺毛本就算不得什么技术活，外行人做起来也得心应手。
待她铺完白毛，才到了真正考验技术的时候，这一步只能由吕九娘亲自处理了。
唐言眼看着吕九娘将红色的鬃毛编织进白色的底子里，那手法又快又稳，细针在柔软的鬃毛间穿梭，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这手艺真厉害，这花丛上的蝴蝶像是要飞起来了！”
吕九娘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编织到一半时，那些红色的毛在她手中竟然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可把她吓了一跳。
“这鹿蜀的毛有灵性吗？”
“灵性占一半的原因。”水云道，“祥瑞之鸟的羽毛在接触到同为神兽的鹿蜀鬃毛时，会因彼此感应而发光。这光有净化污秽的作用，算是锦上添花。”
崔家虽遭受了五鬼阴气的侵害，可说到底还是怪他们自己心术不正，即便有了克制风水的办法，以后也难保不会再起新的邪念。治病要治本，办事助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到端正家风，吕九娘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其实……我很感激崔公子。”她低声道，“那晚我从婚房里逃出来，就是他为我指了一条生路。即便我们那时候连面都没见过，可他救了我一命。”
唐言道：“崔擎煜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做对了一次。他有那样的爹，却还能坚守本心，也是难得。”
水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老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崔擎煜的人品不会跳出他爹这个框架。崔擎煜身为长子，身上的阳气该是最盛的，他若真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崔家也不至于到了如今仍在遭受风水反噬。
既然如此，崔擎煜为何会愿意救助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呢？倘若吕九娘当时被殉葬，他在阴间白得了一位美娇娘，岂不是更好？
水云曾思考过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他无法入地府。
阴魂只有被无常带着在黄泉路走上一遭，才能正式登记在册。而无常并不是什么鬼都勾的，有一类阴魂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那就是生前被妖物害死的阴魂。
因此，崔擎煜帮助吕九娘逃脱，其目的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让吕九娘知道崔家的秘密，进而引来一些能人异士帮忙降妖，助他获得解脱。
不过老话也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人都死了，何必再嚼舌根呢？
吕九娘安静地编了一下午，这样的技术活，另外两人完全帮不上忙。
午后的山风带来了林间的花香，房屋附近田地里的空心菜已经长到了最嫩的时候，整整齐齐地排布在菜畦中。
先前播种时，唐言总担心种子撒得太密或是太疏，后来幼苗长出来，她又担心水浇得太多或太少。如今看它们都长得好好的，唐言还不能放心，生怕有虫子把这些菜都给啃了。
随着太阳挪到西边，一团团火烧云翻涌着粘在天空中，像极了吕九娘手里的鬃毛。
天上的“挂屏”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而吕九娘手中的挂屏也毫不逊色。白色的底子上，红毛线被编织成了一幅百花图。花叶掩映间隐约有蝴蝶呼之欲出，袅袅的花香便随着蝴蝶扇动翅膀的动作飘散出来。
最后一针收尾的时候，水云已经点好了蜡烛。
吕九娘把挂屏举起来给她们看，这挂屏二尺宽，三尺高，白毛细腻柔软，红毛在夜色中隐隐散发着光芒。整幅图看上去朴素雅致，却有一种温和慈爱的气息，令人安心。
“好看。”唐言围着它转了一圈，又重复了一遍，“好看！”
吕九娘将挂屏递给她。“咱们何时把它送去崔家？”
唐言接过挂屏，鹿蜀的毛摸上去带着青草的香气，又像是夏日午后晒过太阳的被子。
“事不宜迟，明天就去。”
吕九娘点点头，只盼着崔老爷能对这小小的一幅挂屏满意。
她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饶是这世上最好的绣娘，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也免不了要怀疑自己的本事。
第二天一早，水云将挂屏仔细地包好，背在了背上。
唐言打着哈欠起床准备穿衣服，见她已经收拾妥当，疑惑道：“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最重要的交任务环节，玩家却全程不在场，这合理吗？
“一个人去就够了，若崔家有意为难，你在我旁边反而不方便。况且这挂屏……还有些事得跟崔家交代清楚。”水云说着，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除了那把精刚剑，她还带了一份干粮和一沓黄纸。
她又叮嘱道：“九娘曾接触过五鬼阴气，身上不干净，你跟她接触的时候要小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唐言支起身子朝窗外望去，吕九娘摘了几颗空心菜，正忙活着洗菜做饭呢。
她的目光在院中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你也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水云笃定道：“最晚太阳下山之前就回来了。”
唐言见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她隔着窗户看水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穿衣服。
水云曾提过要教她剑法，但碍于唐言根本不想学，这就导致她现在连一把剑都没有。可今天水云早早地走了，山上没个练剑的人，唐言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干脆抄起墙角的扫帚，装模作样地去院子里比划两下。
正在切菜的吕九娘听到动静回头，只见唐言拎着扫帚站在院子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刀，认真看过去。
原本不看还好，这一看，反倒把唐言给看毛了。
那把扫帚举在空中，摆出一个起手式，却卡了半天，又被她放下了。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丽阳村晨起的米粥香。唐言侧耳倾听，鸟鸣与溪水声交相呼应，却迟迟听不到灶台边上该有的切菜声。
她干脆将扫帚往屋前一扔，站定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道：“九娘，要不要跟我学操？”
“操？”吕九娘思索片刻，又瞧了一眼唐言此刻的架势，勉强理解了她的意思，“是八段锦吗？”
唐言被她噎了一下，脸腾得红起来。“差……差不多吧。”
八段锦和广播体操都是一招一式学出来的，唐言坚信，只要能强身健体的就是好东西！
万兽山上一派和谐，丽穰县也因为水云的到来而其乐融融。
崔家正门还是那两扇紧闭的朱漆门，只是原先石狮子上的大红花被人摘了，换成了两朵白花。
可算是做对了一回。
水云站在门外，还没来得及敲门，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先前跟在崔大身后的一个家丁，声音干瘪沙哑：“道长早，老爷在正厅等着呢。”
“崔家的消息真是越来越灵通了。”
水云跟着他七扭八拐地走到了会客厅，还是那条怎么也记不清的小路。若是换做唐言来了必然要抱怨一番，可这次来的是水云，这一路便显得清净了不少。
清静下来之后，才发觉身边空荡荡的。
崔府上方还残留着压抑的阴气，这阴气已经比先前淡了许多。
唯有洗净了污垢，才能得见真正的疮口所在。
崔老爷照例坐在主位上，见水云进来，立刻起身相迎：“道长来了，快请坐。”
他说着，挥手让一旁的丫鬟上茶。
水云没有坐下，她只是站在正厅的中央位置，羊绒的毯子踩在脚下柔软却飘忽。她朝上座拱手道：“崔老爷久等，化解五鬼抓财的法子，贫道已经带来了。”
她说着，缓缓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来，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崔老爷的目光落在那宽扁的东西上，心中不由得好奇。只见外面的布缎被她一层层解开，露出了里面的挂屏。
白色的毛底子上，红色的纹路编织成了一幅春意盎然的百花图。那本该鲜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竟像是在毛线中掺杂了金线，光彩夺目。
崔老爷盯着那花丛中若隐若现的蝴蝶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见水云正低垂着眼睛。
她的睫毛也被染上了一层金光，多了几分庄严神圣。
“这是……”
“这是用神兽鹿蜀的毛编织而成的。”水云将挂屏举起来给他看，“此物挂在正堂的西墙上，离地一人高即可。明日辰时挂上去，生人不可与之相对，平日里切勿遮挡，也不许随意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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