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栾看上去不像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想来这一番话应是周澜念叨过的。水云虽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神情却也不似寻常那样冷淡，而是带上了一丝灯光映照下的暖意。
唐言道：“那些货今晚就能送到了吗？”
蒋栾道：“买家离码头不远，他们后半夜就能回来了。两位若是不打算下船，便也回舱里歇息吧。”
唐言点点头，向蒋栾告别后拉着水云回房间。
越靠近沧州，她的心里就越是没底。倒不是怕鬼，毕竟猼訑那么恐怖的东西她也接触过了，只是她毕竟没有捉鬼的经验，也不知水云有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水云或许无所不能？
唐言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个离谱的想法，她看向水云。“你会捉鬼吗？”
水云不答反问：“你之前不是抽到一沓招魂符吗？”
“这只是招魂，又不是驱魂。”唐言调出系统仓库，找出了那一沓符纸。水云先前还说这东西珍贵，可它若真是宝贝，又怎么会一抽就抽到一沓呢。
“先招过来，试试我的引雷剑再说。”
唐言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引雷剑虽是法器，可实际佩戴的效果与普通的剑无异，并无任何花哨的流光溢彩。乍一看，只是一把朴实无华的木剑。
她想，也许水云真的无所不能。
周澜送货的速度当真是快得出奇，不到两个时辰，一行人就披星戴月地回到了船舱里。
彼时的唐言与水云已经睡下了，唐言隐约听见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起身查探情况，水云的手已经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背。“没事，是周澜。”
“这你都能听得出来？你的耳朵真厉害！”
“我的眼睛本就不行，耳朵若是再不灵敏一点，岂不是会给你拖后腿了？”
“……你光是剑术就已经很厉害了，怎么会拖后腿呢？”
唐言的话说出去半晌都没收到水云的回应，她扭着头看向水云，黑暗的船舱中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微微勾起唇角，重新闭上了眼睛。
从山东去往沧州，货船终于驶入了久违的淡水河，水草的清香经过一整天的时间才冲淡了船上的鱼腥气。唐言更愿意相信，是这片水域已经被货船沾染了海里的腥咸气息，就连她自己身上都腌入味了。
进入内陆河之后，两岸也逐渐热闹起来，时不时就能看见村庄和镇子。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陶渊明说的就是这里吧？”唐言坐在甲板上向那些村庄望去，当地人的服饰与丽阳村大相径庭，可麦田里劳作的那些人弯腰除草的姿势却并无不同。
水云道：“沧州几乎全是平原，一眼望过去广袤无垠，不像岭南那样‘开门见山’，的确新奇有趣。等咱们处理了水鬼，要不要一起去田垄上走一走？”
“两位若有兴致，周家在沧州也有别院，院外便是良田。眼下也快到清明了，届时两位可与沧州的姑娘们一同踏青赏春。”
周澜说着已经来到甲板上，展开了手中的沧州地图，那根带着厚茧的手指在一座水镇上画了个圈。那是两条分叉的河道，在后面又汇合成一条河，中央夹着一座水镇，像是一片孤岛。“两位请看，这跃龙水镇东西长50里，南北各有一个供船停靠的码头。”
水云道：“这两条河道，其中一条就是你们先前撞鬼的？”
“没错，往年水镇北面皆可行船，唯独去年冬天结了冰，我们不得已走的南面河道。”周澜的手指点在水镇南岸的码头上，“这里便是那水鬼出没的地方。”
“咱们要走南河调查？”
周澜摇摇头：“货船会从北面穿过河道向西行进，距离送货的码头还有一天的航程。咱们要在水镇直接下船，蒋栾负责把货物送到目的地。”
“蒋栾一个人没问题吗？”
“放心吧，他会打点好一切的。”
当夜，货船行经跃龙水镇，周澜领着唐言和水云下船，后面又跟了三名随行的船工。
水镇里长满了芦苇，这些枯黄的芦苇杆成片立在湿地上，夜风一吹便哗哗作响。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缓慢，唐言放眼望去，芦苇没有一丝绿意。
大货船不便长久堵在河道里，蒋栾把人放下之后便继续航行了。唐言望着船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上驶远，逐渐消失在层层的芦苇丛后面，只余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波。
水镇的码头不像山东那样繁荣，这里只零零散散地聚着几个挑担的和赶车的。一个手上握着旱烟枪的老人见他们下了船，便把那烟枪在脚边的青砖上磕了两下，朝他们走过来。“几位是要赶路还是要住店啊？”
周澜道：“劳烦带我们去这镇上最好的客栈。”
“得嘞，你们跟我走吧！”老人见来者数量颇多，干脆把车放在了原地，徒步领着众人朝水镇深处走去。
跃龙水镇的客人本就不多，再加上这附近闹鬼，更是少有人会在此地停留。因此一行人赶到客栈时，掌柜的都傻眼了。“几位客官要住店？”
唐言环视四周，这客栈装潢陈旧，座椅也破破烂烂。若说它是跃龙水镇最好的客栈，那这水镇上怕是没有其他客栈了。
周澜的眼中闪过一次歉意。他们这些在海上漂泊惯了的人，住着破烂的客栈倒也无所谓，可同行的偏偏是两个姑娘，这就显得怠慢了。唐言心说周澜到底还是小瞧了她们，想当初她们找鹿蜀、找猼訑，赶路时常常连个客栈都遇不上，要在野外露宿的。
对于她们来说，能有个地方遮风避雨就已经很不错了。
次日一早，周澜领着两人一同去往南岸的码头。
北岸已经算是人丁稀少了，南岸更是杳无人迹，他们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昨晚那些熟面孔。
周澜去向埠头说明情况，唐言与水云则在岸边稍作等待。
她们沿着河岸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周家停靠在水中的货船。
据周澜说，那晚他们从船上逃下来，第二日原想将船驶离码头，但苦于无人敢上船，这船就连着舱内的一堆货物一同停在了事发地。船停得越久越麻烦，没过几天河水就结了冰，货船彻底动不了了，直到前些日子才化开。
除去埠头在这附近的宅院以外，南岸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自然也没人管她们。周澜拿了通行令回来时，唐言正蹲在河边，伸手探着水温。周澜见状，脚步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上前来。
“两位道长，今日不巧，埠头叫我同他们在水镇上逛逛，这通行令……便交由二位保管。”他说着，将手中的木质腰牌递向唐言，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支支吾吾，“实不相瞒，那货船闹过鬼，在下一直不敢上去，只能劳烦两位先上船查验了。”
唐言接过他递来的腰牌，这钟形腰牌是硬木的，其中雕刻的纹理早已被磨平，想来是用了许多年。南岸码头若是没有闹过水鬼，当年也该是一派盛景。
她将腰牌收进袖口中，对于周澜这种临时变卦的行为并未作出评价。怕鬼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们相处半月有余，唐言还是头一次知道周澜在这大白天也能怕鬼。
周澜临行前领着他们找到了货船外侧的木梯，货船有了木梯，船工便只需顺着阶梯徒手攀上甲板，无需借助跳板即可登船。这也就是为什么当甲板出现动静时，周仓的第一反应是水寇偷袭了。
货船的船身卡在河底的淤泥里，船头陷下去，船尾上翘，看上去像一轮弯月。船身上爬着一片片的青苔，桅杆断了一根，斜斜地搭在船舷上。
水云与唐言先后沿着木梯爬上货船，这木梯下端泡在水里，缆绳也浸了水。沧州春季的河水还透着凉意，唐言爬上甲板后，用帕子仔细将双手擦干。她的手在冬季冻肿过，天气回暖后尚未完全恢复。
两人稳稳站在船头，唐言的手抚摸上腰间的荷包。猼訑的毛并未让恐惧完全消失，而是将恐惧的情绪转化为了一种焦虑——对事情无法办成的焦虑。
“准备好了吗？”水云平静的声音冲淡了唐言心中的忧虑。
唐言点点头，从系统仓库中取出那一沓招魂符，郑重地抽出一张，用两指夹着举到眼前。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招魂符往空中一抛，念诵出卡牌上提示的口诀：“天清地宁，乾坤正位。三魂速返，七魄回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符纸在空中展开，朱砂符文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发出了一阵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从符纸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圈荡漾开来，河面上倒映着红光，水波激荡。
唐言死死盯着水面，水云站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握剑的手也跟着攥紧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积极吃药，咽炎好了很多。
【小剧场】
水云：等咱们处理了水鬼，要不要一起去田垄上走一走？
唐言：别立flag啊！这和捉完鬼之后回老家结婚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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