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澜的品味其实也不错，你看这衣襟上炸开的菊花多漂亮啊。”唐言看着那一堆乱衣服，试图帮她们的主顾找回场子。又想起先前周澜冒雨来万兽山求助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那锦衣华裳沾了满身的泥泞。
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拘小节的人吧……
周澜的房间墙壁上同样有一道暗门，连通了隔壁的房间。唐言一进去就认出这是蒋栾的屋子，床边挂着的衣服是船工领头独有的，整艘货船上，唯他一个有此殊荣。
蒋栾的屋子就整洁许多，这是常年独自生活的人自然而然的打理成果。角落的木箱子里堆着洗干净的衣物，料子虽普通，叠法却很规矩。由此可见，蒋栾是不会帮周澜打理房间的，两人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唐言道：“周家这两兄弟都挺有意思，老大放着嫡长子的身价不管，非要娶一个世俗不容的女子。老二看这架势是要考取功名的，可桌上那十几本书，才翻了两页。”周家靠着水运在苏州打出了一片天地，结果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水云嘴角动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这船舱内部能查的地方都查过了，她们拿到的线索有限，只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甲板上。
今日天光正好，甲板上的痕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惜货船搁浅后长时间泡在水里，又被风吹日晒了三个多月，事发时留下的线索已经不多了。
唐言在船头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端详着甲板上几片深色的痕迹。这痕迹呈喷射状，拼凑起来约有一尺多长。从外观上看，这并不像是船上铁制品留下的锈迹，它的颜色更深，也更暗。“这是血吗？”
水云也跟着蹲下来，她的手指蹭过那片褐色，触感很硬，用指甲刮不下来。她干脆跪在甲板上，凑近了去嗅，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什么味道都没有，时间太久了。”
唐言看着她因为方才的动作而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抬手轻轻帮她把头发捋一捋。水云平日里几乎端庄到了强迫症的程度，她的头发很少会散乱，即便是乱了，自己也能快速收拾干净。因此，这还是唐言第一次碰水云的头发。
触感柔软细腻，细软的头发最容易被蹂躏一番后定型，和水云这个人真是完全不搭。
“伙房在船尾，即便是宰鱼，也不应该在船头宰。”
“蒋栾不是个不修边幅的，若这些当真是血迹，他必然会叫人清理干净。此刻血迹还在这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已经顾不上清理了。”唐言接住了她抛来的可能性，“不过这究竟是不是血迹还有待查验，咱们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看。”她说着，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粘的灰尘。
水云也跟着站起身。“周澜今天怕是没空了，左右捞个尸体也不着急，明天把人叫过来好好查。”
她们光是查一艘货船，便从大清早查到了午后。春日的阳光温暖舒适，河面上波光粼粼，唐言扒着船舷往下看，南岸的水草已经隐约冒出头了。
“先下去吃东西吧，顺便找附近的人打听一下水鬼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咽炎康复，快乐。
第41章 常在河边走
码头上虽看不到什么人，可水镇中的小集市却有不少卖鱼卖菜的。当地的方言与普通话出入不大，唐言多少也能跟他们聊上两句。
沧州的餐馆没有宰客，毕竟外地人对于水镇来说简直是难得一见的活宝。
吃过饭后，两人在附近的街巷里兜兜转转，针对闹鬼的事情询问了几个人，得到的信息却少得可怜。一个卖鱼的老人说，水鬼是从南方来的，他们本地人不了解。另一个挑扁担的货郎说，南岸码头确实不太平，但具体怎么不太平，他们谁也说不上来。
最后，是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调侃了一句：“谁说那里有水鬼的？谁又亲眼见着水鬼了？”她说着，用拐杖在石头上敲了敲，像是在刻意引起众人的注意。那石头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苔藓被敲掉了大半。
货郎辩驳道：“若没有水鬼，这连年作祟的又是什么？”
“都说鬼是人扮的，你个年轻后生，还没我这老婆子清醒？”
“人有那么大的本事，来回弄沉了十几艘船？”
“你别看遇难的船多，可也不是每艘船都遭了殃。”
“什么意思？”唐言打断他们的争执，“以前有船顺利从这里过去了？”
“那是自然，若所有的船都遭了难，这座码头早就封了。”老太太停顿片刻，倚靠着身后的木栅栏吸了口气缓一缓，这才用浑浊的眼睛看向唐言。“要说起水祸，那些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若这里真有水鬼，最该被拖下去的反倒是那个陈家老三。”
“陈家老三？”
“陈三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不孝子！他大哥二哥老早就成家立业了，唯独他而立之年，连个媳妇也不娶，把他爹娘愁坏了！”老太太说起这个，那嘴也不慢了，气也不差了，一股脑地把陈家的家事全抖出来。
“他也不去做工，成天就喝得烂醉，偏爱往河边跑。大晚上的别人都不敢去，就他拎着个酒壶坐在河边。一开始还有人劝他，说水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他拖下去了，他愣是不听劝，坐了好几年。你说那水鬼要是真的，他怎么能活这么多年？”
鬼怪喜欢在夜间出来作祟，而陈三又时常在晚上去河边坐着，这么多年来，他兴许见过什么东西。
唐言想到这里，立即追问：“陈三人呢？家住哪里？”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两年前走夜路时淹死了。”
唐言彻底沉默了。
不信水鬼的存在、常年往河边跑的醉汉，最后淹死在河里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若非要说有水鬼作祟，那才真叫疑神疑鬼呢。
那货郎见她们不说话了，便接着老太太的话茬，补了一句：“大伙儿都说是他自己喝醉了才掉下去的，可你们想啊，大家都相信有水鬼的时候，这人活得好好的，后来大家不信了，他偏偏就死了，不就是因为没人往河里祭祀了吗？”
老太太反驳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更何况他夜夜喝得大醉，掉进河里是迟早的事！”
两人就此争执起来，唐言试图劝架，旁边的老人已经识趣地走开了。显然，这街巷里针对水鬼话题相互争执的戏码也不是第一次了。
拜别了争执的两人之后，唐言转身往回走。水镇的墙壁是青砖砌成的，砖块上总免不了划痕，她们这一路走来，见得最多的便是形形色色的刻字。而刻字最多的，往往就是妖魔鬼怪一类的“无稽之谈”。
“你怎么看？”唐言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水云道：“水鬼拖人下水，其本质并非只是为了杀戮，而是在找替身。通常来说，水鬼把一个人拖下去，那个人就会代替它的位置，而它自己便可踏入轮回。所以，码头上连着死了那么多人，按理说水鬼早就投胎了。”
“但每一个替死鬼最终都修炼成了水鬼，而每一只水鬼都选择重新拖人下水。”唐言沉思片刻，质疑道，“跃龙水镇的水鬼是量产的吗？这么容易就能修炼出本事？”
若非水鬼是受了某种东西控制，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害人的东西不是水鬼，至少不仅仅是水鬼。
回到客栈时正是申时，两人向店小二打听了一番，得知周澜还没有回来，她们干脆在楼下挑了一张桌子歇歇脚。
周澜还真是心大，放任她们两个外人在出事的货船上查了这么久，连个帮手都不派给她们，这是存心不想让她们尽快把水鬼抓住吗？
唐言摸向腰间的荷包，心中总觉得不踏实，将它解下来又重新系上去，打了两个死结。“也不知道周澜什么时候能回来，他若是晚上回不来，咱们还要不要行动了？”
“白日招鬼倒还好说，可夜间阴气重，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要听一听周澜的意思。”
唐言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大堂里寂静无声，唯有店小二手上的那根扫帚时不时地传来一阵沙沙声。她的目光落在扫帚上，询问道：“小哥，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店小二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一听这话，眼睛亮了。“道长想玩？咱们沧州好玩的多了去了！您二位若是有兴致，可以去凝露阁听曲儿。”
凝露阁？唐言想起她们先前在周仓的房间里发现的那根簪子，簪子上也刻有这三个字。
她们的确该去凝露阁打探一番，可查案是一回事，去那种地方就是另一回事了。唐言眉毛一挑，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反问道：“你是怀疑我们俩的性别，还是怀疑我们俩的职业？”
凝露阁这名字，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店小二一愣，随即笑了两声，那声音憨厚朴实：“您想哪去了！咱们跃龙水镇的勾栏可是正经听曲儿的地方，镇上最好的勾栏院就是凝露阁，那里面的姑娘个个儿唱得好，头牌更是了不得。不怕你们笑话，我上回去跟着掌柜的去听她们唱了一曲，听得直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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