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衣着质朴、头上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那两边的辫子上各别着一个粉色的夹子，她嘟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水云在看溪水中的倒影，而倒影也在好奇地观察着她。两双眼睛眨呀眨，两个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忽的，那小丫头张开嘴，吐出了几个泡泡。气泡越升越高，最终在水面上炸开。
水云潜意识里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某处见过类似的情景，只是恍惚间实在想不起来。她看着水面下的小丫头，隐约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水云……”
“醒醒……”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隔了好几座山，越过了好几条河，模模糊糊的听着不太真切。可水云记得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都不用听清内容，就知道是谁在喊她。
唐言。
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一瞬间被这声音传递的温度补齐了，水云俯身，朝着溪水伸出手去。将那小丫头的倒影搅成了一个漩涡，那张肉嘟嘟的脸变得扭曲起来，破碎的倒影在水面上晃了晃，又重新聚拢，又是那张无论看多少遍都看不够的脸。
气聚则生，气散则离。
缘至而复会，如流水分而复合。
唐言的呼唤越来越近了，水云终于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她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的自己了。窗户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窗幔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药香，苦涩的气息呛得人想咳嗽。可她没有咳嗽，背部奇怪的拉扯感让她不得不保持着别扭的平躺姿势。
唐言就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见她醒来后立刻凑上前：“你先别乱动，伤口缝了针，大夫叮嘱这几天不能下床。我买了消炎药和止疼药，你现在就吃了，不然一会儿疼起来就来不及了。”
“消炎药？”水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问出这个她或许早该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哪里来的消炎药？”
“系统商城里兑换的。”
“药品不是不能用金钱兑换吗？你花了多少积分？”
“不多，才100。”唐言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心虚，“算上止疼药和碘伏的话，一共300。”
“一次支线任务才赚1000，前面已经花了500，你还敢……”水云话没说完便咳嗽起来，也不知是在气唐言自作主张，还是气自己的剑术不够精进。
可是药都买完了，现在老老实实吃药才能对得起唐言的积分和心意。她尽力平复呼吸，让自己尽量不要显得太过狼狈。
她重新躺好，声音淡淡的：“我做梦了，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唐言已经拆了药盒外面的包装，起身倒一杯热水。她原以为水云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埋怨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偏偏水云一句重话都没说，反而聊起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心中更加过意不去了。
“那个毛球，我随身携带了很久，它的材质在现在看来只是普通的聚酯纤维，但在当时，也算是少有的。”水云接过她递来的水和药，却感觉到了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从唐言身上传递过来的细微颤抖，“你怎么了？”
唐言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水云才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困境，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在发觉唐言的异常时却还是耐心地询问她。相较之下，唐言这个全程都没有帮上忙的人又有什么好矫情的呢？看着水云发白的唇色，唐言满心的挫败，浪潮似的愧疚感压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她心里一横，猛地低下头：“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你根本不会受伤。明明我才是玩家，可是到头来却要让你……”
水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见唐言一个劲儿地道歉，她哑声安抚道：“伤我的人又不是你，你别太自责。咱们俩都平安活下来了，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唐言没有抬头，水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这反而带给了她莫大的愧疚。她宁愿水云骂她“不中用”，也好过这样平平淡淡地把事情揭过去。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更低了，“那个荷包不见了，我今早去码头找了一圈，还下水问过陈三，它好像被河水冲走了。”
水云道：“那里面又没装多少钱，你要是心疼猼訑的毛，回头咱们再去薅一点就是了。”
“可是你的毛球还挂在上面！”唐言眼睛泛红，却没有半分要推脱的意思，“我一定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都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说完，又朝着水云深深鞠了一躬。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屋外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证明着时间在悄然流逝。
“没关系。”水云的声音很轻，她在心中同那个毛球道别，可闭上眼睛时，想到的却只有梦里的那个小丫头。她曾以为童年时期的分别就是一辈子，如今却能在多年以后重新认识那个人，这是何等的幸运？
为着这份缘分，弄丢了一件信物，似乎也无伤大雅了。
她知道唐言迟迟没有挺起腰，便重复了一遍：“没关系。它的确很重要，但我早就找到了比它更重要的东西。”
唐言终于把头抬起来，呆呆地看着水云那双浅色的眼睛。“什么东西？”
这一次，水云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她惯常的轻松，仿佛只要有了那个东西，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令她烦忧了。“保密。”
唐言想追问，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阳光从床幔上缓缓移动到了水云散落的发丝间，让她沐浴在一片温暖中。她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不过，你弄丢了我的东西，总得赔偿我点什么吧？”
“嗯……没错。”唐言一时间有些窘迫。她有钱，万兽山上三个人的日常开销全部出自她的钱包，平日里水云想买什么东西，她从不会拒绝。她也有积分，可水云不是玩家，似乎也用不到积分。
那她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作为赔偿的呢？
倒不如说，共同生活了一年有余，唐言还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属于她自己的呢？她虽想不通，却摆正了赎罪的心态，郑重道：“我不知道你缺什么，你要是不嫌弃，往后我的一切都归你管。把我赔给你，任由你差遣，可以吗？”
水云本就心底安稳，她正因为让唐言欠了个人情而暗自窃喜，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却哑口无言。
往后的一切？这赔偿……是不是太大了点？
唐言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以为水云对于这个提议并不满意，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轻浮了。赔别的东西也就算了，赔个人像什么话？难道要让水云拿着剑，对她“掏心掏肺”吗？
大脑中一瞬间闪过了与水云清冷的形象极度不符的场面，唐言再次深鞠躬：“对不起！”
水云摇摇头，她没有接受这个提议，却也没明确拒绝。她从来不会控制别人，一切，都要看唐言自己的态度。
改变总是发生在不经意间，随着水云的伤口日渐恢复，唐言的生活也跟着自律起来。周家的人忙着在沧州采买货物，客栈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外乡人。
十天过去，水云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了。她受不了每日躺在床上静养，偶尔会在唐言的搀扶下走一走，听听窗外嘈杂的人声。客栈老板说，这样热闹的声音在水镇有许多年没有听过了。
官府坚持认为鬼怪都是无稽之谈，但孙守才投河也是不争的事实，家丁们被连番审问之后把孙家多年来暗害来往货船的事情交代了个明明白白。唐言先前也被传唤去了府衙，看了好一番热闹，孙家自此在水镇上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再无昔日独霸一方的气势。
水患被彻底解决后，越来越多的货船选择在南岸码头停靠歇息。来往的商人们络绎不绝，带来了远方的商品与消息。
“所以，你成天举着两个水桶跑上跑下的干什么？”水云趴在床上，手里正摆弄着唐言从水镇集市里淘来的一对“文玩”核桃，核桃上还带着新鲜的植物香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唐言正举着两个水桶在屋子里扎马步。水云虽然看不见她此刻的样子，却也通过共享的视觉看到唐言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的睫毛，听到她绷紧的呼吸声。
木桶是唐言从客栈后院借的，里面装了半桶水，拎起来少说有三公斤。唐言一手拎一个，胳膊伸得笔直，最开始单次只能坚持一句话的功夫，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她已经能撑到一刻钟了。
“我在……练臂力。”唐言这五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水云沉默片刻，直到听见她把水桶轻轻放回地面上，这才询问道：“练臂力做什么？”
唐言狼狈地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这抬手的动作僵硬无比，肌肉的酸痛感顺着手臂爬上了肩背。“万一以后再遇险，你受了伤，至少我还能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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