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足够了，只是一条鱼不够分给大家，若是能多钓几条就好了。”水云颔首道谢，示意唐言带着鱼回伙房宰杀。
两人离开后，船工们依旧维持着先前的阵型，在甲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们都知道水云做鱼的规矩，若只有一条鱼，做出来后要分给唐言和周澜，自然没有他们的份。可若是多钓几条鱼上来，整艘船的人就都有口福了。
船头众人忙着钓鱼，船尾唐言和水云合力将鱼肉处理干净，商量着香料的用量。而船舱里，周澜和蒋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蒋栾的目光从货箱上移开时，周澜刚刚清点完船上的货物，一般人点货只在上船后和下船前清点一番即可，周澜这习惯属实是没必要的。然而蒋栾并没有劝导他，这种事对于船长来说是大题小做，可对于周澜这个人来说，却是能让他安稳航行在海上的唯一筹码。
蒋栾已经将甲板上发生的事情清清楚楚地汇报了一遍，只等着周澜做决策。
周澜却只是简单翻了翻水云前几日交给他的方子，他将这些纸张仔细收好，与货箱放在一处。抬眼时，他瞧见蒋栾脸色灰白，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便调笑道：“你慌什么？”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慌？”蒋栾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着，又回头检查了船舱的门。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后，才重新将门关上。
船舱里的光线暗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你解释的那些，她们信了吗？”周澜说着，抬起了蒋栾的手臂。他将袖口往上捋了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几道狭长的伤疤。
论起主仆之道，蒋栾无话可说；论起兄友弟恭，周澜更是个衣冠禽兽。他们一个买通了柳俏儿，引导周仓坠着石头跳入河中；另一个假意去救人，实则与前者合力把周仓彻底溺死在河里。纵使周仓有再大的本事，在水中同时对上两个人，还是只有等死的命。
“……我不知道。”蒋栾摇摇头，“她们既然能和鬼魂打交道，死人的事又怎么会毫不知情呢？恐怕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她们就能顺藤摸瓜——”
“即便她们摸出了真相，又如何呢？”周澜打断了他。
蒋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周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他往外看了一眼，船头的甲板上，那群闲得发慌的小伙子们正安静地甩着鱼竿，他们对舱内的对话毫不知情。两个姑娘已经不在船头了，想来是去了伙房。周澜扫视一圈，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水云道长虽有几分本事，可她身上毕竟有伤，咱们人多势众，不愁跟她们交战。”蒋栾顿了顿，“怕只怕她们策反了船工，若真论起来，咱们才是理亏的。”
“在这茫茫大海上，要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两个人，不是难事。”周澜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可你别忘了，她们有一条黑龙。而海上，是黑龙的地盘。”
若是以前，周家的货船在哪里，天理便在哪里。可现在，别说他们只有一艘船，即便是将海上所有的货船集中起来，也未必能斗得过玄螭。凡人从未真正掌控过大海，又怎么敢与海神相斗呢？
蒋栾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船舱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还在继续。
时间过得很快，甲板上又有人钓上来一条大鱼。众人欢呼之余，船舱的门被敲响了，紧接着，烤鱼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唐言在外面喊道：“二公子，我们的鱼烤好了，就等你呢！”
“有劳了，在下稍后过去！”周澜原本低沉的嗓音霎时间轻快了许多，仿佛只要吃到水云的烤鱼，便可忘却当前的诸多烦恼。
唐言走后，周澜仔细地理了理衣襟，又帮蒋栾抚平袖口。“别磨蹭了，烤鱼就该趁热吃。至于别的……姑且按兵不动，等到了岸上再说。”
船舱门被拉开的那一刻，烤鱼的酱香味立刻灌进来，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一路延伸到了伙房。周澜站在门边朝那群凑热闹的船工们看了很久，直到蒋栾从他身边走过，他才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出了船舱。
周澜来得正是时候，那盘子里的鱼已经晾好，他坐在桌前尝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水云道长的厨艺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
水云笑道：“二公子喜欢，那我就放心了。唐言回回都说好吃，我实在信不过她。”
“我也是实事求是嘛！”唐言笑着反驳，“你做得好，还不让人夸了？”
“这做饭可不是一个人说好吃就行的，还要考虑各个地区食客的口味偏好。”水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到伙房里将那本小簿子拿出来交给周澜，“酱料的做法稍有些复杂，我多记了些，往后若是要改动，拿着这方子去改也方便。”
周澜把那小簿子举到眼前，仔细核对了盘子里能看见的诸多香料。“辛苦道长了。”
唐言道：“还是二公子有耐心，这么复杂的东西我都看不下去。”
周澜笑道：“核对菜谱与核对账目是一个道理，只要认真看一遍便能记清楚了。”
“也对，船上这些货都是你核对的，论起对账的本事，我们都自愧不如。”
“熟能生巧罢了。”
“听闻二公子心向仕途，这经商的经验岂不是白费了？”唐言提议道，“大公子不在了，周家的家业总不能无人料理，二公子往后何不继承家业呢？”
提到周仓，周澜就免不了要叹一口气：“道长所言极是，兄长在的时候，家里有他挑着担子，我这个弟弟无论做什么总有人撑腰，便总也长不大。如今兄长不在了，我也该挑起大梁才是。只是我这几年全心准备科考，无心家族产业，若此时放弃了，总是心有不甘的。”
蒋栾道：“其实二少东家也不比谁差，多年来，咱们的货买进卖出，哪一次不是您亲力亲为的？您又要管着船上和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又要每日秉烛读书到子时，换了谁能受得了？”
唐言附和道：“二公子是有想法的，但也要注意调养好身体才行啊。”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唐言与水云从未怀疑过他们，而周澜和蒋栾也从未想过要将这两人害死在大海上。
谈笑间，唐言看着周澜的侧脸，那张被海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神情。可她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个念头在提醒她，事情不对劲。
周澜说自己只想参加科举、无心料理家族产业，蒋栾也说他每日苦读，他们共同营造出了一个兄友弟恭的假象。倘若两兄弟之间根本不存在利益冲突，周澜的确没有任何害人的嫌疑。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明确的基础上——周澜是真的要参加科举吗？
唐言曾在那艘搁浅的货船上调查过，周澜的房间里堆放着数不清的书籍。一般人见状，都不会怀疑他参加科考的决心，可唐言不是一般人。她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参加过高考，她很清楚一本被人潜心钻研过的书该是什么样子的。
周澜房间里的书的确有些陈旧了，但也只是封面的边角有磨损。唐言曾翻过那些书，里面的书页干干净净，没有折痕、没有批注、没有任何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她很清楚一个真正在备考的人的书是什么样子的，书页边角会卷曲，空白处会写满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纸张甚至可能会被翻得脱落。可周澜的书完全达不到这种程度，他撒谎了。
周澜撒谎所带来的收益是什么，那么他要掩饰的东西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不好好学习的话，连给书本做旧都不会。周澜这种人到了现代，假期作业不写的话，绝对会被查出来！
第54章 有个好兆头
船靠岸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苏州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码头上的人没有打伞，一身汗衫都淋透了。那些人忙着在雨中运送货物，唯有一箱箱的货物罩着挡雨的盖子，竟比这些人还要金贵。
周澜第一个跳下船，蒋栾打着伞跟在他后面，差点没追上。他们在码头上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积攒了半个月的海气洗涤一空。
放松之后，周澜回身朝船上的众人招手道：“你们先上岸休息吧，等雨小了再卸货。”
唐言扶着水云下了船，水云毕竟有练武的底子，在木板上也能走得很稳。只是唐言总担心她会踩空，她便顺势将自身的重量分给了唐言。
船工们来来往往地背着包裹，码头上人声鼎沸。唐言跟着他们出了码头，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一个月的大货船。那艘船正安静地停在水面上，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像一只随时准备再次出发的海鸟。
“二公子。”唐言收回目光，“令兄的事情既已解决，咱们便就此——”
“别别别！”周澜急忙摆着手打断她，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熟络又不令人反感的笑容，殷切道，“两位帮了周家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让家里表了谢意，至少吃顿饭再走吧。两位若这么走了，家父该责罚在下招待不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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