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宴席上，两位老爷子斗嘴的话唐言可没少听，这位三爷性子洒脱不羁，声音也和他的性格一样豪爽敞亮。唐言捏着水云的手，对方也轻轻回捏了一下，这在她们的交流里意味着“可行”。
唐言当即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喊道：“三爷！我们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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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不必诈我
随着唐言话音落下，火光猛地停住了，三爷亲自举着火把朝她们这边照了照。待看清两人的面容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是一惊。
他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见唐言浑身湿透，水云只穿了一件中衣，赶忙叫人脱两件衣服递给她们。
待两人穿好衣服后，他才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愧疚：“两位道长没事吧？受伤了没有？”
“没事。”唐言摆摆手，“一点皮外伤。”
三爷看到她手腕上缠的绷带，嘴唇哆嗦了几下，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跺着脚沉声道：“周澜那个畜生……是我大哥没教好！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他半夜三更带着十几个人上山，发现唐言浑身湿漉漉的又受了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问她们有没有受伤。这份心意，让唐言心中一暖。
“三爷。”唐言缓缓道，“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那畜生往咱们的饭菜里下了药，许是我体质好，先他们一步醒过来。”三爷说着，挥挥手示意众人一同下山。
想来是那只山鸡的失眠效果起作用了，唐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三爷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他径直走在前面，继续道：“醒了之后我就听见外面有动静，翻箱倒柜的。我以为是家里进贼了，就抄起棍子出去看，正好撞见一个贼人在我大哥房里翻东西。我一棍子就把他撂倒了，拉开面罩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那个人是家里的护卫，年年家宴，年年都能看见他。他在周家干了少说也有十年了。”
唐言早猜到周澜找来的那些“土匪”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却没想到这些人就出在周家内部，就在周老爷的眼皮子底下。“周澜也跟他们在一起吗？”
“没错，我醒来以后，那群人不敢再动手了。我看那小子神色可疑，把他们捆起来审问，他不肯说，可有别的人经不住打，两三下就全招了。他们说周澜那个畜生做了亏心事被你们知道了，要杀人灭口。我听完赶紧叫人上山来救你们，好来得及时。”
三爷说起这些，免不了一阵后怕。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唐言的手臂上，那绷带下面隐约还能瞧见渗血的痕迹。他的眼神暗了暗：“也不算太及时。”
唐言加快脚步。“我真没事的，不过有件事……不知道周家是否知情，是关于大公子的。”
三爷看了她片刻，他如今是分家的人，管不了主家的事，可唐言既然说了，想来这件事是不方便告诉那位老爷的。他冲着周围的人摆摆手，沉声道：“你们都散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靠近。”
举着火把的护卫们纷纷退到了不远处，既不会听到谈话内容，又不至于让自家老爷陷入险境。
三人边走边聊，一路赶回周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三爷临走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苏醒，等他领着唐言和水云回来，正堂已经被清理干净。桌子被撤走了，正中央绑着周澜和他的亲信们。
周老爷正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他面色凝重，嘴唇毫无血色，原本苍老的神态在此刻显得更加疲惫。其余人有的安静喝着茶，有的连站都站不稳，被下人扶着回了客房。
唐言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周澜背对着她，跪在正堂的中央。
他的身上没有伤，只是衣服凌乱，头发散下来几缕，遮住了那张狼狈的脸。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正前方的周老爷也是一言不发，这样的僵局已经维持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来人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正堂的宾客们看向迟迟赶来的三人，唐言和水云来得匆忙，都没有换衣服，这副狼狈的样子让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当下便有两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他们看向周澜的眼神愈发失望。
周老爷终于放下了揉着太阳穴的手，示意他们落座。三爷没急着坐下，而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肩膀。
周老爷朝他点点头，半生的兄弟情义，只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即可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周围几人均被吓了一跳，那桌上的茶杯也跟着发出惊怒的当啷响声。他紧接着伸手指向周澜，厉声道：“孽障！你还不肯说吗？”
周澜终于不再低头，他的神情坦然，早在走出这步险棋时，他就已经料到了事发后的结局。他料到唐言与水云或许会逃出生天，甚至料到清溪寨或许会出手搅局，却没料到那迷药的效力竟如此劣质，三叔才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没有回应父亲的质问，而是扭头看向唐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你们已经知道了什么，不妨说出来。”
这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唐言，倘若唐言有哪句话说错了，他自然有办法反驳，届时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可唐言也不是初入社会的小孩子了，身为在职场混迹四年的老油条，这种担责的事情怎么可能轻易接手呢？她放慢了语速，斟酌道：“也不算一清二楚，只是觉得不对劲，有些事情还想请教二公子。”
周澜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先前说自己醉心科考，无意与大公子争夺家族的产业。你那间船舱，我们去过，里面放着不少书籍，我们也看了。”唐言顿了顿，她不知道这话说出来能不能得到周家的信任。
可先前她也说了这是请教，而不是审讯，即便是说错了也无关紧要。她沉声问道：“你的书太新了，完全没有翻动过的迹象。你说你醉心科考，连书都不读，你到底要考什么？”
周澜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那些书全是我看过的，只是保存得仔细了些，你凭什么说我没有翻动过？”
唐言也不跟他辩论，直截了当地提问道：“《论》云，子路问事君之道，当何如？”
“当……”周澜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顷刻间慌乱了，“固当顺上之意。”
他在赌，赌唐言一届女流，根本没有读过《论语》。
唐言的确没有通读过这本经典，这句话她却记得清楚。这是先前王大牛摇着脑袋背诵的一个小段落，她在王家站了多久，便听了多久。
周澜话音落下后，还不等唐言反驳，客位上先前那个窃窃私语的青年便“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人是真正读过圣贤书的，他当即调笑道：“澜兄，事君之道，宁欺而勿犯，佞臣也！”
周澜自然听得懂他的嘲讽，脸上笃定的神情凝滞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只怪我学艺不精，唐道长也不该因为这些小事就怀疑兄长的死与我有关吧？”
“这是自然的。”唐言道，“既然大公子的尸骨已经找回，周家大可请仵作来查验，看他颈部是否有被扭曲折断的痕迹。先前我们就注意到蒋栾的手臂上有指甲留下的抓痕，他对此已经供认不讳，二公子若是不信，也可请仵作一并查验。”
周澜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发紧：“此事与蒋栾何干？你不必如此诈我！”
“诈你？你既见到我与水云平安归来，就该知道蒋栾已经认罪。如今他正在院中等候发落，我又何必诈你？他已经亲口承认，当日在水下他从大公子背后袭击，掐住了脖子。这样的细节，除了他本人以外，还有谁能说得出？”
唐言话音落下，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澜跪下地上一动不动，唐言的话显然已经让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他是我兄长，我们……手足情深。”他说着，抬头看向父亲，见对方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原本还有些心虚的神情忽然间坦荡下来。
“我自及冠以来，跟着他从南跑到北，又从北跑到南，我跑了四年！四年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被捆在身后的双手也紧紧攥着，那麻绳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船上的活我干，运货的账目我管，送货的买卖我跑，这四年里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结果呢？两年前的那笔绸缎交易，他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把亏空的账记在了我的名下！那批货是我管的，我认罚，爹你查都没查就扣了我半年的月钱，我也认了。可若不是蒋栾心善，帮我查清了那批货物的去向，我恐怕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周老爷自然也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深夜，澜儿带着蒋栾连夜闯进他的房间，拿出了仓儿私卖绸缎的证据，这才洗清了冤屈。他闭上眼睛，沉声道：“当日冤枉了你，是为父失察。我已经教训了仓儿，也把欠你的月钱补回来了，这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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