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你的棺材既然已经被封住了，这村中必然有能对付你的人在。你若心存怨气，大可说给我听听，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可你若只是想冲出来害人，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了。”
她的话中带着十足的漠然，听上去倒真像是个精通杀鬼捉妖的道士。话音落下后，那连续的敲击声果然停下了，看来对方是个讲道理的。
唐言原本在看到恶鬼图的那一刻就被吓得差点晕过去，如今听到棺材里的东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反而不怕了。她很清楚，这不是那种恐惧到极点之后自然生出的冷静，这种冷静是她难以解释的。也许是受阳气紊乱的影响，她的脑子就像是被人在外面包了一层膜，总觉得任何事物都变得不真实了。
就连情绪也跟着起了一层雾，水云先前果然说对了，她不该往北边走的。
唐言缓慢地往前迈出一步，步子跨得很大，脚下传来的痛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终于回到房间，插上了门栓，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就连先前翻出来的干粮也不想吃了，只盼水云在看到她眼中世界之后能尽快赶回来。
风声从纸糊的窗缝间钻进来，在屋内回荡着。唐言听着院中不知名的鸟鸣声，只觉得全身疲惫，眼皮也越来越沉。她把剑横放在膝盖上，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了。
那口棺材没有再响过，寂静的夜晚只有风声回荡。
唐言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东西在蹭她的脸。
那触感很轻，还带着一股几乎深入骨髓的冰凉感。
是水云回来了吗？唐言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水云不会无端触碰她的脸，更不会用这样冰凉的手碰她，水云的手是温暖的，带着茉莉的香气。
那这人是谁？
唐言在梦里想把这东西挥开，但对方非但没有走，又继续蹭她。这一次力道稍重，成功把唐言从梦魇中唤醒了。
她的大脑比视觉先一步做出反应，手腕一翻，剑从膝盖上弹起来握在手中，猛地朝前方刺去！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引雷剑的剑尖已经刺中了面前人的身体中。引雷剑的剑刃很钝，凭唐言的本事是不可能伤到人的，她能刺得进去，就说明对方根本不是人！
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月光倾泻而下，照在她面前的东西上。
唐言的目光从伤口处往上挪动，越过整齐的寿衣，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灰白色的脸，皮肤下的肌肉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嘴唇内陷，眼球突出——是僵尸！
僵尸的脸就停在她的头顶上方，眼睛直勾勾地对着她，瞳仁里一片惨白！
唐言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她单手撑着墙壁，抬腿朝僵尸的胸口踹去。僵尸被她踹得后退了半步，唐言趁机捞起引雷剑，从他身侧下床冲出门去，僵尸也跟着走出了门。
等等——他是走出来的？
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院中的水井大眼瞪小眼。
月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僵尸身上，看得出他身形瘦高，先前被刺破的胸口没有血流出来，只是裂开了一道细缝。他的手脚虽有些僵硬，却是实实在在地从屋内走出来，而非像电影中那样跳出来的。
唐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东西不是僵尸，而是近期死亡的尸体遭遇冲撞后诈尸了。
那东西歪着脑袋，动作缓慢，像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没有再上前，只是将脸朝着唐言的方向，那双凸起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愤怒的情绪，他在控诉唐言不守信用。
“我的确说过你有任何委屈可以跟我讲，但你贴我那么近干什么！”唐言说得很直白，甚至理直气壮，“大半夜闯入姑娘的房间，我刺你一剑，实在不冤！”
走尸张了张嘴，露出了里面两排黑黄的牙齿，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叫声。
和一只走尸吵架，就算是唐言占理，也赢得不光彩。
唐言警惕着后退一步，那走尸就紧跟着上前一步，双方僵持不下。她干脆举起了剑，试图吓退对方。
走尸看着剑刃，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反而更加生气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整个骨架都在颤动着。这样的状态持续片刻后，他低吼一声，忽然跃过水井，朝着唐言冲上来！
唐言用水井上方的轱辘挡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挪到他身后，趁机一剑劈在他的脖子上。
引雷剑的剑光闪动着，走尸的颈部裂口处飘出一片黑烟。唐言下手轻了，那脖子只断了一半，脑袋被剩下的一半筋肉牵引着，坠在肩膀前面晃动。
走尸早已经没有了痛觉，唐言往院子南侧跑，他就紧紧跟在后面，只是动作稍慢了些。那脑袋随着步伐晃动，在他的胸口上磕了几下，声音沉重。
唐言穿过神像后面的走廊，闯进关帝庙里。她跑得越来越快，却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环境，衣服勾到了供桌，整个人摔倒在桌子上！
用石块垒起的桌腿也被撞倒，香灰和供果洒落一地。眼看着走尸步步逼近，那嘴里吐出的黑气愈发浓烈，唐言一把抓起地上的香灰，朝着他一扬。
香灰扑在走尸的脑袋上，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滋滋”声，头部与颈部仅剩的一点粘连的筋肉终于被香灰腐蚀融化。只听“咚”的一声，那颗脑袋掉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可他的身体还在动，只是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后，他找不到唐言，只能在关帝庙中横冲直撞。
唐言握紧了手中的剑，正要趁其不备搞偷袭，忽然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的头顶飞了过去！
那道光太快了，快到唐言只来得及看见一条弧线，感觉到头顶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划破，发丝舞动了两下后归于平静。再看过去时，那道弧线已经精准地扎进了走尸的胸口，“噗”的一声，声音沉闷而短促。
是水云回来了？
不对，这不是水云的剑，而是一把桃木剑！
随着剑穗上一串铜钱摩擦带起的叮当声，走尸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像是忽然间失去了控制，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又变回了尸体该有的样子。那颗头颅还砸在桌边，双目睁开，望着关帝庙上方的房梁。
唐言看着那双眼睛，恍惚间又想起了她在河里掐死的黑衣人。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住，压迫得喘不过气了。
“姑娘，你阳气不稳，尽快打坐！”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关帝庙的大门外闯进来。
来人穿了一身道袍，看着三十出头，长胡子拖在身前，走路的姿势从容不迫。他行动迅捷，三下五除二便拔了走尸身上的剑，往他的额头上贴了一张符纸。紧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铃铛，对着唐言摇动了两下。“莫要胡思乱想，宁神静气！”
唐言见来人没有恶意，便听从他的指挥，坐在地上收拢心神。
等到黑衣人那张可怖的面孔终于从脑海中消失以后，唐言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那位道长递来的清心铃。这铃铛像是铜制的古物，上面的花纹早已磨损得看不出原样。她接过清心铃，道了声谢。
“道长是……清原县的吗？”
“不是，贫道是玉清宫的，恰巧游历至此。”那道长正忙着将走尸的头和身子拼起来，待收拾好之后才将他重新抬回北侧的房间里。
唐言看着他忙活，心说水云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她从关帝庙出去，往远处看了一眼。土路的尽头空荡荡，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草丛在夜空中轻轻摇晃。
水云不会是……不要我了吧？
唐言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空虚，似乎灵魂里失去了某样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她曾经历过，只是当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时隔一年，她还是在害怕有朝一日和水云分开。这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恐惧，它来得毫无道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水云：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往北走吗？
唐言：是啊，天地可鉴，我没去北极！
水云：……
第64章 他是我师兄
水云匆匆赶回来时，怀里还抱着被褥，脸上却挂着两道灰尘，原本干净整洁的道袍也显得有些散乱。
“发生什么事了？”唐言急忙上前查看，见水云身上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路上遇到一个道士。”水云冷哼一声，语气不善，“我都没招惹他，他二话不说就冲上来要打我，把我封住了。我冲了好久才冲开封印。”
关帝庙内，那道长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冷意：“原来你们俩是一起的，这么说，你们就是唐言和水云？”
这道士自称是玉清宫的，玉清宫……唐言此前似乎在哪里听过。她看了一眼道长手中那把坠着铜钱的桃木剑，忽然觉得眼熟。“你认识我们？”
道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地上散乱的石头重新垒好，将桌子扶正，香炉归位。他对着神像拜了拜，这才转身看向唐言。“贫道道号清玄，清衍曾是我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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